加拿大的华人过起年来,比万里以外的中国“年味”重多了。一年到晚辛苦劳作,到了新年,张灯结彩是必然少不得。国内城市多数是工厂印刷生产的贴纸新联,年夜饭不少人也是出去吃的。开着电视听着春节联欢晚会当背景音乐,手里盯着手机抢红包,连饭都不愿意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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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冬天冻得直哆嗦,雪堆起来比人都要厚。一临近信念,大批的华人同时外出采购。那股年味连老外都问到了,见面用生硬的中文来句“恭喜发财”。我表姐第一年去加拿大过新年时,发现很多国内理所当然的东西都没有。春联没处买,全都要自己写,隔壁老头练过些书法,华人们就围着让他帮忙写上两笔。老头写的时候,他的媳妇儿子就带着些人包饺子,熬老火汤,做火锅汤底。其他人在家里大扫除,挂年画。
团团围坐后,还要特意搬出电脑,费一番功夫找到中央的春晚直播——其实大家以前都不怎么看,尤其我表姐一家,都是广东人,更不爱看春晚,但到了加拿大之后,就看得津津有味了。
连一些麻烦的习俗,国内这边都已经消失了,那边倒给拾起来了。大年初一要是看到哪家往外扔东西,大妈就会过来告诉你,大年初一可不能往外扔东西,垃圾也不能扔。这叫做守财。表姐那时快三十的人了,第一次听说有守财这样的习俗。
近来过年,经常听到有人说:这年没有年味。
啥叫年味?或者说,怎么样叫做有年味呢?
我们现在过年穿衣服也没太大的讲究,就是求年初一穿个新衣服,求个去旧迎新的好彩头。古时候过年不仅要穿新衣,还得穿青色的。古人相信春季万物生发,天地翠色,故属性上对应的颜色是「青」。
《后汉书礼仪置志》记:立春日,夜漏未盡五刻,京師百官皆衣青衣,郡國縣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幘,立春旛,施土牛耕人於門外,以示兆民。
古人过年也爱上两杯,可古人不喝白的,当然红的黄的也喝不上,而是喝梅花酒。可梅花酒有个问题,春节多数地区梅花尚未开放,所以所酿造的梅花应多是上一年的梅花。可能是为了弥补梅花酒的时节缺憾,古人过年也爱喝椒柏酒。椒柏酒用花椒、柏枝所制,是的你没有看错,就是我们现在吃麻辣火锅用的花椒。
《进出岁时记》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董勋云:俗有岁首用椒酒,椒花芬香,故采花以贡樽。正月饮酒先小者,以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
古人将正月初七称为人日,这与圣经中的创世纪情节有点相似,正月初一为鸡、初二为狗、初三为猪、初四为羊、初五为牛、初六为马、初七为人。对应此,正月初七古人会吃七菜粥,取七种早春蔬菜做菜。这样的习俗如今已经式微,广东地区只有潮汕有类似的习俗。潮汕地区初七要吃七样羹。
从唐朝起,人日除了吃七菜粥,古代女子还会在这天化上“桃花妆”,即用金箔剪成花瓣的样子贴在额头上,显得女子娇俏好看。有道是“初七人日又立春,梅花点额颜色新。此身若在含章殿,疑是寿阳宫里人”
入春农耕成头等大事,牛是农耕的重要角色。自周朝以来,春节就有鞭春牛的习俗,鞭策鼓励大家春耕,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帝京岁时纪胜》“立春日,各省会府州县卫遵制鞭春。京师除各署鞭春外,以彩绘按图经制芒神土牛,舁以彩亭,导以仪仗鼓吹。交春之刻,京兆尹帅两学诸生恭进大内。”
我小时候这些习俗通通没有,也没见哪位长辈出来说没有年味,做了这些传统习俗就叫有年味?不做就没年味?不一定吧。
当然,有的人肯定不服,觉得那些都是老掉牙的习俗,听都没听过。
这也自然,每代人,只有每代人的回忆,记忆和传统。保留下来了,很好,保留不下来,也不见得有多糟糕。
说些现在还保留下来的新年习俗
莆田 图源:东南网
仿品名震全国的莆田,他们就有这特别有特色的的新年习俗:正月初四过大年。这个真的独一份,没谁比他更特别了。据传是快过年了的时候日本人打来了莆田,人就纷纷跑路四散了,等到大年初四了才回来。为了庆祝大家平安无事回来,就在正月初四过年。
说起莆田,就不得不提到高仿。其实多年前莆田和晋江是高仿双雄,后来晋江政府引导莆田做自己的品牌,也算是转正上位了。莆田就一直搞高仿,现在提起莆田除了黑心医院就是高仿。
温州人善于经商,一年到头都在外奔波,新年回家,亲戚好友就吃顿分岁酒。每家亲戚都要轮流摆酒席,一家一家的吃下来。别看搞得酒席很多,但一点都不马虎,相反很是隆重,不是在家随便吃点,而是要到外面的酒店吃。所谓分岁酒,就是一年到头大家挣了钱了,拿出一部分办酒席,把钱“分”给大家。所以哪家如果没摆分岁酒,就是今年亏了钱了,环境不好了。大家也很是理解,也不会暗地里说你抠门。挣不挣钱这种东西,熟络的人不好意思问,回答一般也往好了说,问了也白问。喝顿分岁酒,情况大概就都了解了,一切都在酒里,吃好喝好啊。
经商的家族,对外抠门,精打细算。对内往往有着浓浓的人情味。
福建福州有“游神”风俗,一般日子在正月初二到正月十五。一个村子往往由几乎人保管神偶,等到正月的时候就拿出来组装。神偶由竹架和布做成,组装还是很方便的。游神的时候,人从底部钻进去,可以从神偶的嘴巴看到外界。游神举行是村里最热闹的一天,游神部队围着村子走一圈。
三太子
台湾的“电音三太子”就是从游神的“神偶”改进而来的。现在这个传统正在萧条,很多小孩子都不知道这个东西,知道的也不喜欢带着头套游村。
“三太子”的出现还是很好的,对传统文化进行改进,起码先让大家知道这个东西。
打树花
张家口有个非常讲究技术的新年传统:打树花。春节会有社火活动,表演像踩高跷、爬龙船这些熟悉的活动。新年一家老少都来看表演,一路上人站的满满的,为的就是看打树花。
所谓打树花就是老工匠穿着厚实的羊皮大衣,用桃木制造的大勺子,将熔化的铁水盛起,用力的抛洒在城墙上。滚烫的铁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高温火花,随即急速冷却,瞬间不见。
这个活动是随着张家口旅游业的发展不断兴旺起来,从以前单纯的免费表演,到后来与故事传说相融合。不要小看打树花,队表演者的勇气和臂力要求都很好,力气小点打自己身上,那是要死人的。
我小的时候,过年肯定先是搞卫生,广东人俗称“年贰八,洗邋遢”。外婆生了两男三女,运气出奇的好,招来的几乎都是上门女婿,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年夜饭也是一家族人一起吃,菜品上也不固定。除了必点的烧腊拼盘、白灼虾、猪手焖莲藕,其他的每年都不大一样。像白切牛肉、卤煮牛肉、腐竹焖羊肉、甜酸炸蛋、蒸鳝肉、蒸排骨、多宝鱼、油焖大虾之类的。
年夜饭宴席大家出奇的轻松,往时主人家定好了饭菜,你去加菜往往是被认为不礼貌,但年夜饭就可以随着自己喜好再补上点菜。像外婆最爱吃的凤爪和花生焖煮尾巴,我朝思暮想的炸子鸡。
这天大家也爱喝上两杯,不是平常不爱喝,是不少长辈身体都有病,往往喝酒就有婆娘在嘀咕,喝的不甚痛快。要过年了,婆娘们就放宽一些,男人们也就喝个痛快,白的红的黄的黑的都喝。
年夜饭往往吃得很长,五点多人就要来齐,都说六点开席,其实往往都要再磨叽上半个小时,生怕有人迟到了,不吉利,年夜饭等上个把小时也是寻常事。但大伙也不着急,男的就这花生米,喝上两口聊聊天,聊的无非今年生意如何,赚了亏了。
女的围成一桌,边吃着酸菠萝边看着其他桌“那个是不是谁谁谁家的女儿?”“是啊”“怎么都那么大了”,都是家长里短。大家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嘛,饭倒是其次,大家团团圆圆,乐乐呵呵才是最重要的。平日宴会后往往还有不少剩菜,大家都会各自打包一点回去,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打包,过新年了咋还能吃旧菜呢?再说了,过年没啥机会在家吃顿便饭。
年夜饭一般会吃的不那么油腻,因为考虑到第二天大年初一,必然是要吃的肥甘油腻。这玩意其实也别说健康不健康,国人能吃饱肚子都是这几十年前才有的事情,第一天吃的油腻点,也是讨个未来一年吃好喝好,油香肉足的好彩头。
印象里年夜饭都是热热闹闹,一片欢庆。到了年初一父母早早起来拜神祭祖,但轻手轻脚的,生怕把我吵醒。我一觉睡个底朝天,知道快十点了,外面的小孩已经吵闹起来;鞭炮声已经响起来;邻居重播春晚的时候,我就醒来洗漱,吃完汤圆,觉得神清气爽。然后就准备出发吃饭了,心里计算着能讨多少红包,逢人就“过年好”。
后来长大了,父亲也老了。这老了的人也开始思乡,每年父亲都嚷嚷着要回老家过年,我们也就随了他的心意。在山西过年冷清不少,因为租屋在乡下,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没有邻居,只有十几户人零星分布在村里,许多房屋都已经坍塌,一看就很久无人居住。
但家里过年还有不少新奇特别的传统
蒸花糕
过年的前家里要蒸花糕,我们这里的花糕是用小米粉做的,小米粉加小麦粉再加水活成糊状,放到特定的容具,在糊上嵌入大枣,蒸出来特别好看,红黄二色相当鲜艳,给这个一片阴朦的地方添上一抹色彩。小米自身没有什么味道与气味,只依靠红枣散发一股清香。可惜我不喜欢吃红枣,所以花糕我吃得很少,我的父亲很喜欢,就着小米粥能吃好几块。
年初一到长辈家串门,晚辈要向长辈磕头。
年初二哪儿都不许去,只能去祭祖。
如果家里有人去世,那过年只能帖绿色的。
该串门的亲戚串完了,终于肯好好歇息时,父亲和叔叔,就会带着我们几个小的到山上去。父亲让我们收集干枯的玉米梗,他们则用脚扫除一片空地和隔火带。叔叔拿出打火机点燃玉米梗,玉米梗经过多日暴晒,本来就没有什么水分,天气又相当的干燥,玉米梗一点就着。父亲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几根玉米,放到火堆里烤。
烤火上面有块较为陡峭的地儿,父亲和叔叔比划比划一阵子,最终还是不上去了。他们坐在火堆旁,抿着两口小酒“小的时候过年我们就来这里玩”父亲指了指那块陡峭的地儿“上面往下看的风景特别好,那块地儿又高,我们往后一躲你爷爷奶奶就找不到我们,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我们是躲在哪儿呢”说到这里,叔叔和父亲都笑了起来。“我们那时候还偷家里的玉米,做成爆米花,小小一罐就做成很大一包,然后跟其他孩子就买卖,一毛钱一罐。那时候的小孩都穷,连一毛钱都没有,我们就一罐爆米花换一罐玉米,那些小孩就很乐意来换,结果我们用一罐玉米,换了一大包的玉米。”
“可惜年老了,爬不上去了”父亲和叔叔站了起来,走向另一边的农田指点着,风很大,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从未看见他们这样兴奋的样子。
大概,那就是我父亲与叔叔伯伯们,他们自己习惯的过年方式。对他们而言,过年不是吃年夜饭、看春晚或微信红包,而是这样在山上烤着玉米喝着酒。
毕竟春晚比我父亲还小上几岁呢。
其实还有很多的习俗,但我长大后回去多在玩手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跟着到处疯玩,所以很多习俗我都忘记了。
每次回去父亲都会拿上很多的大饼和元宵,每次回去车里都会塞得满满当当的,连你脚底都要塞上一些特产。我那时候不理解,经常吐槽父亲连小麦做的大饼都要拿回家,家里的精粮做的大包比他好吃多了。
有一年的正月十五晚上,我看到父亲一个人坐着吃汤圆和大饼,我说父亲偷偷吃夜宵不叫上我,父亲怪不好意思的“你妈大年初十就要上班,每年大年初七我们就要离开。我有二十年没在家里过元宵,吃饼吃元宵了。”说到这里,父亲的声音小了下去,突然全场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父亲费力嚼那些早已不酥脆的大饼的声响。
我突然理解旅居香港的叔公为什么非让我们寄一张木板年画给他。
年画对于老一辈的游子来说,除了回忆以外,更是承载着千里家思的珍物。
就像父亲手中的大饼。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喜欢的年味都不一样。
习俗是会变的,年味是会变的。
所谓年味儿,其实是通过各色习俗,维持的一种仪式感。
而仪式与习俗,其实一直在变着呢。
所以对习惯了的人而言,习俗一变,年味自然淡了——可是,变就变吧,只要,还存着过年的心就好了。
所谓过年的心,自然是:离家久了,人长大了,经历过磨难了,才会明白:能够放下一切,在过年时开心一回,是多么不容易。所以过年,给了大家一个借口:到了每年的某个节点上,大家没事瞎起哄、一起闹个乐,彼此喧腾热闹的问候和祝福。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储存方式,陈皮也是不一样的。
什么都会变,什么都会不同。
一块广陈皮放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它都一直在变。
有的不喜欢变,觉得变了,就不自然了。
可是变就变吧,只要还有着本心就好。
只要陈皮保管妥当,即使经历再多的沧桑,再多的时光,那蕴含在陈皮中的最原始与本真的魅力,始终都还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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