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婆当年住在江门莲花山,莲花山脚有一间吃鸡的庄园,庄园开在山里,七绕八弯才进得去,他们都笑称吃个鸡跑到“山卡拉”去。“山卡拉”在粤语中指偏僻的大山大岭里。
老板也干脆把店名叫做“山卡拉”。旧时候做生意的人,就是那么的任性。那里的鸡相当出名,我每次去看舅婆,舅婆就会带我去“山卡拉”里吃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山卡拉”的烤鸡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后来舅婆去世了,就没人带我去了。
长大后去湛江读书,被本地的朋友拉着去吃仙庙烧鸡,我一吃,跟“山卡拉”的味道很是相似。鸡用的是三黄鸡,在肚子里填满香料之后进行翻烤,吃起来皮脆肉滑,黄金焦脆,鸡油会从嘴里喷出来,可能是加了香料的缘故,吃起来并不腻。
但比起“山卡拉”的烧鸡,还是差了一点,但差了什么,我又说不出来。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我都是在外婆家住的。外婆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掉了不少牙齿。外公常乐呵呵的取笑她是“无牙婆”。因而外婆做菜喜欢焖煮,把肉焖得软糯香烂,这样吃起来就轻松很多了。去外面吃饭的时候,外婆往往都是批评上的菜太硬了,后来再出去宴席时,饭店都知道我们这有尊牙口不好的大佛,做的菜都火候十足。
外婆早早就去市场买只三黄鸡,然后拿出炉子砍柴烧火,其实当时已经用上煤气炉了,但外婆每每焖煮熬汤都要自己来烧火。鸡用瓦罐装着,柴火慢炖。外婆在凉亭玩着一种叫“钓鱼仔”的扑克,偶尔看看火,添添柴。
从白天到晚上,起锅的时候三黄鸡的鸡油全被熬出来,汤面一片金黄。外婆会把大部分的鸡油撇出,那当然不是扔掉了,这么好的鸡油,伴着些汤,大火沸腾,下一个外海面,一碗鸡油面就完成了。
外婆把鸡捞起,汤勺的边缘刮过鸡肉,鸡肉酥烂分离掉了。吃的时候连骨头都可以啃掉,入口香浓,配上一口鸡油面简直就是天上美食。比起面食,我更爱吃米饭,一点酱油,一碗泡饭,我能呼噜吃上三四碗。外婆总觉多吃点好,所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成功把我养成个大胖小子。其实我哥比我更能吃,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瘦,令我很是妒忌。
广东人传统节日拜神,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必须要有一只白切鸡或者油鸡。白切鸡好就好在是煮出来的,与烧的烤的炸的相比,相当的耐放。从市场买回来,到拜神结束,期间白切鸡一直暴露在外,一些安排不妥当的家庭在祭拜的时候可能还会将香灰沾染在鸡上。可即便如此,一天劳累后,当大家团团围坐,将白切鸡斩开就可直接上桌。这一天对它的影响不大,鸡肉依旧又嫩又白,汁水微微爆出,吃起来爽口清香。
家的附近有一家酒楼,做炸子鸡一绝,每每在此宴席,白切鸡都会失宠,叫上一碟炸子鸡。我第一次吃炸子鸡被惊艳到了,外表上脆皮鲜红油亮,纹路清晰,吃起来皮薄爽脆,金黄的鸡油在挤压下从固态变成液态,满嘴油香,喷香四溢。鸡肉鲜嫩无比,一点也不老,也不酥烂,有点嚼头。我最喜欢吃上第一口时,咬开鸡片的咔嚓声,跟乳猪皮的感觉一摸一样,但比起烧猪的油腻,炸子鸡显得清雅很多。
初中的时候,码头附近开了很多商店,人多了起来,随之饭店也多了起来,就在母亲公司的对面,就开了一家吃盐焗鸡的。本地的盐焗鸡多是手撕盐焗鸡,讲究的是皮嫩香糯,但他家做的是整只的盐焗鸡。
热锅放上粗盐、八角等材料,放入用砂纸包好的鸡,高温将盐味慢慢逼进骨头里,最后吃起来,连骨头都是香咸可口。他家也不知道多了什么步骤,盐焗鸡吃起来竟然是脆皮的,脆皮下是浓郁的鸡油香和香嫩四溢鸡肉。
一般来他家吃饭都顾不上礼仪,拿着一只鸡就啃起来。吃得嘴咸了,再喝上一杯可乐,简直爽到升仙。这家店的盐焗鸡肾/盐焗鸡煲仔饭也是一绝,鸡的盐油风味在高温烹煮过程中,全数混合到了米饭之中,咸甜得当,泽黄饱满的米饭。根本不需要什么菜,就可以吃上满满的两碗饭。
高中时期长时间在学校生活,饭堂的鸡只能说是堪堪入口,能吃饱罢了。皮不滑、肉不香、油不多、吃不酥、骨无味。
高三的时候,朋友的母亲在学校门口旁开了一家小饭馆。兴致来了,嘴馋的时候我就会告诉朋友:中午给我备点好菜呗。阿姨做的豉油鸡(酱油鸡)相当美味,豉香肉滑,红润饱满的鸡肉,再配上鸡汁豉油捞饭,堪称一绝。我问阿姨为什么店里不卖豉油鸡,这鸡那么好吃。
阿姨乐呵呵的看着我们:做一只豉油鸡没有那么简单,鸡要挑好鸡这就不必说,豉油鸡的主角其实是豉油啊。这豉油做起来很是讲究,根据不同的口味,要用生抽、老抽、头抽按比例调,调多了就会过咸、颜色过黑。把酱油调好了,还要给糖盐酒和玫瑰露,这糖也很讲究,糖少了就没有焦糖的色泽,糖多了就容易糊。酱料调好了就文火将鸡浸熟,这样做出来的豉油鸡汁多柔嫩,皮饱油嫩,豉油的香味浸入到骨头里,是真正的齿骨留香。这样的鸡卖便宜了没赚头,卖贵了,你们都是学生。
说来,我这位朋友身上也有很多故事,她的父母离异,母亲靠着一手好厨艺撑起了破碎的家,但她嗜赌的性格又差点毁了这个家。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虽然高中我一日三餐都在学校解决,但每逢周末还是可以回家吃上住家菜,住宿的同学就更悲催一点,半天假期想回回不得。一群小屁孩在宿舍里睡觉玩游戏,到了饭点呼啦啦的一大群人去买饭。人啊,环境再差也总是要犒劳自己,没得住家菜吃,就自己“做”吧。
买上几个好菜,买上大瓶的饮料,在宿舍像模像样的围着圈圈夹菜吃饭。无论菜再怎么变,那一只烧鸡也是不会变的。
烧鸡可以说是最便于携带的鸡,没有汤水,烧后微微缩水。有的地方甚至还提供了真空包装,像南京烧鸭一般。那些包装好的北方烧鸡一般都是腌制过的,吃起来干香有嚼头,配饭不强,佐酒倒是一流。
西南烧鸡偏辣,肉质偏柴,宿舍里西南部来的人吃的起劲,其他人吃的还行,辣中还带点淡鲜,倒也符合广东口味。
东南烧鸡这就不必多说了,好吃就完事了,一群大老爷们常吃的拆骨扒肉,嚼得油光满面。烧鸡这玩意,多是旅途中吃到最好的食物了,这种方便携带的鸡略带一点“风尘味”。
我问朋友:你说你们住宿的围在一起吃个住家菜,咋不买白切鸡豉油鸡,非要吃个烧鸡呢?住家菜可不吃烧鸡。
朋友推了推他的方框眼镜“啥住家不住家的,谁又不是在人生旅途上飞驰而过呢。白切鸡吃多了,以后见面还回忆当年一起吃白切鸡多没劲啊。回忆一起吃烧鸡,听起来就带劲多了。”
《红楼梦》里刘姥姥吃茄子写得有趣:
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象是茄子。 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
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鸡就是这点好,做主菜它可以是全桌最开胃的,做辅菜它也不喧宾夺主,给茄子作配角也行。当然了,像刘姥姥,像我这般的普通人,想到拿鸡辅茄子,再美味也觉得怪可惜的。还是老老实实吃鸡来的带劲。
我表姐在加拿大生活,就经常抱怨那里的鸡难吃,一开始姨妈以为是表那边的人不会下厨,做得难吃,嚷嚷着“鬼佬就是不会做菜”就坐着飞机去了加拿大。加拿大人、美国人最熟悉的中国菜之一,肯定有左宗棠鸡,General Tso’s Chicken=左将军的鸡。我看《生活大爆炸》的时候,谢耳朵最爱的中餐就是左宗棠鸡。
当然了,老外肯定不知道这位左将军是何人,实际上连左宗棠自己都不知道左宗棠鸡是何物。据传闻,这左宗棠鸡是将鸡腿肉切丁,用调配好的酱料爆炒勾芡淋麻油即可完成,一开始是伺候蒋经国的,说这是左宗棠家吃的,结果传来传去,做的师傅没留住名,小蒋公也没留住,糊里糊涂左宗棠成了这菜的代表了。
相信不少人瞧不上这味左宗棠鸡,不就是炒鸡腿肉嘛,能有白切鸡豉油鸡炸子鸡好吃?“鬼佬就是不会做菜”。
其实这真的冤了老外了,姨妈回来就跟我们抱怨,那外国鸡本身就不好吃,从喂养到屠宰都相当工业化,那鸡长得快,肉多,没啥鸡味。难怪那些鬼佬就喜欢吃什么炸鸡烤鸡,口味重啊,没有鸡味就没有吧。
也不是说炸鸡烤鸡不好,你天天烤鸡炸鸡,早晚嗓子得哑。
金庸书下的人往往在流落荒岛、长途跋涉的时候才吃上一顿烤鸡,《倚天屠龙记》的冰火岛、《射雕英雄传》的郭靖学降龙十八掌。平常安顿下来都是不吃这玩意的,好吃的鸡做法多了去,若不是没有锅碗瓢盆,何必做烧鸡。
我上大学后,吃鸡都是自食其力。
不是湛江没有好吃的鸡,但好吃的店离得太远,学校附近都是快餐店,哪里静得下心来做一只好鸡。外餐店多卖炸鸡,皮酥脆的过分,鸡肉却是一点味道都没有,需要蘸胡椒粉。饭堂的木耳炒鸡也是差强人意,木耳味盖过了鸡味,简直是鸡中之耻。
宿舍做饭没有家里那么方便,只有一个电饭锅。
——买只好鸡,斩块,油炒后给上玉米土豆,给水浸过面,焖上30分钟,出锅的时候土豆焖到酥烂,和汁水混合一起成了土豆泥,鸡块直接沾豆泥就可以了,连饭都省了。
——买个椰子回来,老母鸡爆炒加水加椰汁熬40分钟,然后把椰子肉扔下去再熬30分钟。鸡汤香甜可口,椰肉的清甜和鸡汤的微咸混合一起,味道美不可言。
——一整只鸡加姜冷水下锅煮熟,捶打撕成条状。给上红油、芝麻、海盐,一碟口水鸡就完成了。
鸡往方便了做,依旧是千变万化的做法。
现在出来工作了,买了个小小的烤炉,偶尔像日本人一样烧鸟——烤鸡肉块。这样的做法未必有多好吃,但一边烤一边看美食剧,下饭得很。往常叫好外卖,一集没看完就吃完饭,饱了也就没雅兴再看了。现在就好多了,慢慢烤,慢慢吃,看几集都不成问题。
鸡,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陪着我从懵懂走向社会,它的存在感不是很足,但你绝对不会忘记它。千百年来,鸡默默地与国人生活一起,在国人手下变出多种花样。我们饲养着鸡,但我们也敬畏着鸡,感恩它给我们带来的美味。
细细想来,其实陈皮也是如此。或是入口,或是泡茶,或是烹饪,它也是悄无声息陪伴我们这个民族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日常你留意不到它,但你知道,你一直都需要它,需要它的风味,需要它的功效,需要他尘封数十年后的激发出的浓郁风味。
感恩大自然,感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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