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比母亲大一岁多点,差的不多,相处起来没什么年龄上的问题。
父亲长在山西晋中市的乡下,那是真的乡下,即便是现在,离最近的郊区都还有半小时车程。几十年过去了,经济发展没让乡下变得更好,劳动力的流失反而使乡下更加的破落。父亲说他生活的时候,还有很多的同伴,住着很多人,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连绵不断的山岭、稻草和泥盖的房子、耕地的老牛、山间狭窄的河流、在抗日时期挖的洞里养着的黑羊和永远都黄灰色的场院。
那时候家里环境虽然不怎么好,但还是供着他上学。他作为家里的长子,不用被抓去整日劳作,还能上学很是幸运。但不是每个故事里穷人家的孩子都会抓住学习的机会,我的父亲就很不爱学习。他喜欢和小伙伴去玩,喜欢去偷别人种的东西,喜欢回家帮忙耕地,喜欢把父母准备的新衣服弄得一身泥,跑啊,跳啊,就是不喜欢读书。读了七八年才读到五年级,很明显,他不是读书的材料。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不爱读书的父亲应该会家里耕地,长大了,随着经济的冲击,或是开展其他副业,像留在本地的小叔子,就去试着养猪、修路。或是出外打工,在数百万计的打工军队中随波逐流,当一个惶恐的南漂或者北漂。
但父亲有一点点运气,他有个当兵的叔叔,当兵的时候从北方调到南方,从山西调到广东去了,还找了个广东姑娘,算是在广东扎下根了。叔叔早早在广东生活,深知社会的变迁速度,像乡里这样继续耕作没出头。他开始把侄儿们带出来,从大山里带出来,宁愿远离家乡千里,去广东也比留在乡下强。那时候才八几年,如果去成了,就赶在90年代的南下打工潮前头,就可以早早扎根,不比跟他们竞争得那么惨烈。
但是父亲不愿意,他不愿意离开家乡,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他不想要去改变。我看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一点都不像农村人。手臂白白的,脸红通通的,看上去一点都不黑,做的农活应该不多。我觉得父亲南下后,比以前应该是辛苦多了,虽然环境好多了。
我很能理解父亲的想法,他是家族一代的长子,没有人去过回来,告诉他那边有多好有多好,什么都需要他从头摸索,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明白他的恐惧。父亲吵闹着不去,爷爷奶奶也疼他,既然不想去就不去吧。结果还就真没去了。
父亲此时已经没有读书了,每天跟着父母耕地,跟着爷爷放牛。忽然有一天,放牛的爷爷没有回家,家里人以为他上哪个老朋友家吃酒去了,也就没有理会。但第二天,爷爷依旧没有回家,这时候父亲就开始慌了,家里人都连忙跑去找。
最后父亲在平日放牛路上的一个斜坡找到了他的爷爷。说到这里,一向都了无所谓的父亲突然惆怅起来了:“大人们说爷爷是被牛顶落山了,其实当时爷爷的病也不是很重,无非就是全身有些擦伤,腰间有一大片淤伤,刚抬回来那天还能吃些饭。但农村就是这样,小病小痛可以治,像这样的病只能靠着土方。如果当时不是信那些草木灰和童子尿的土方,我爷爷你太爷至少可以去得安心一点,等死都不得安宁。如果是现在,爷爷肯定就能活下来了。”
出了这茬事,父亲想通了,爷爷奶奶也想通了,那年春节,父亲就被他的叔叔接走了。
来到江门。父亲被介绍去从事雨伞工作了,那时候连工厂都没有,父亲跟着师傅们摆地摊卖伞。他的交流有问题,那口方言别人勉强听得懂,但别人说的粤语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懂。让他卖伞是难为他了。但他老实巴交,干力气活从不偷懒,大家倒也很喜欢他。他做事情很负责任,拜托的事情从来不会忘记,大家都很信任他。
俗话说“严父慈母”,但我家里,一向是严母慈父。父亲性格随和,什么也无所谓,反而是母亲性子急,雷厉风行的。父母都是穷人家出身,但父亲花钱很节约,母亲反倒大手大脚的。传闻刚结婚那会母亲管着家里的钱,吃到月中家里就没伙食钱了,所以后来都让父亲管钱,母亲用钱都得被父亲管着。
有一年国庆,父亲有急事离开,由母亲带着我去玩,我俩刷卡刷的阔绰,爱吃的,爱穿的,爱玩的统统都买了。吓得父亲赶忙打电话“我手机收到好多支付信息啊,你们花钱注意点!”
父亲绝对不算知识分子,他也不爱看书,但他热情鼓励我看书。小时候家里困难,很多时候都扣扣索索的过日子。那时候南瓜便宜,家里就经常吃南瓜,吃得我现在见到南瓜就反胃。吃的肉也常是鱼肉,因为鱼肉比较便宜。在这样的环境下,父亲总是带我去买书。我那时候特别喜欢看科普类历史类故事类书籍,多逛书城的人都知道,这几类书的价钱都特别高,特别坑钱。
但我父亲还是乐呵呵的“孩子喜欢看书是好事,买吧买吧。”小学的时候学校推销了一套名著大全,要200多块钱,那个时候对我而言已经是巨款了。我特别想买,就试探性的父亲说了说。“名著好啊,名著嘛,都是好书,买吧买吧。”
父亲摸了摸钱包,然后又说“过两天再买,过两天再买。”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过两天再买,但父亲也不是应付我,过两天他确实给钱了。那套名著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像什么《四大名著》,鲁迅《呐喊》等等名著,我都是在那个时候接触到的。
我母亲性子急,待不稳,在工厂做了阵子纺织,无缘无故就跳去卖玻璃了,后来还神奇的当了一名会计,可她明明数学最差了,两位数加减都算的有点吃力。我母亲喜欢接受新鲜事物,不断的进行改变。
我父亲就不怎么变,一直干着雨伞。没有工厂的时候在地摊卖伞,后来开厂了做雨伞外贸。雨伞外贸不好做了开拓本地市场做零售,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就去其他地方继续做伞,偶尔做个中间人,接接雨伞生意。
我父母厨艺都好,母亲的厨艺是我打小就觉得好,但她公司包吃,她一天都不在家吃饭,只有过节时候才可能一尝母亲手艺。
父亲厨艺一开始很烂。
那时候姑姑住在我们家,父亲不需要做饭。后来姑姑走了,老姐来了,父亲做中午的饭,老姐做晚上的饭,长年累月下,父亲终于做得一手好菜了。父亲做得陈醋土豆丝是可以拿出去卖的,比我吃过的土豆丝都要好吃。
饮食上俩人有不同意见,父亲喜欢吃鱼,喜欢吃土豆茄子,为人节俭,隔夜菜也无所谓。母亲爱吃鹅,爱吃蔬菜,爱新鲜,吃不完就扔。
平日里两人没什么饮食交集还好,一到放假俩人一起下厨就肯定得吵上一架。但最后总是父亲服软,后来干脆全权交给母亲了,他就坐在沙发上,无可奈何的看着我。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在我房间装了一部电视,是拿一个铁架子框住电视,贴在天花板上,可以随意变动角度,直接躺着睡觉也可以看。这种设计简直就是天才一般,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早上五六点醒来,躺在床上睡眼朦胧的看着电视。早上播的节目不多,因而我小学看了几百集的天线宝宝。
父母都喜欢赌,但是两人赌技天差地别。平日打起牌来母亲把父亲杀了个片甲不留,但等两个人一起去澳门,往往都是父亲赢钱母亲输钱。不过后来有段日子股票涨得厉害,父亲有了闲钱经常往澳门走,结果全部都输出去了,现在他就不敢赌那么凶,随便赌赌就很好了。
我妈近视很严重,开起摩托车来左摇右摆,慢得可怜。父亲就成了母亲的御用司机,无论去哪里,一个电话随传随到。不过父亲经常说如果现在再考驾照就考不了了,不认识字,科目一没法过啊。
父亲一直不太管我的学业,不像母亲,从小到大都费尽心机把我往好的学校好的班级塞。父亲常说孩子爱读书,总归会读好,不爱读书,哪个班级都读不好。他那么爱看书,肯定会管好自己的。
后来考进大学了,不少戚都问怎么教的,父亲憨憨一笑“我也不会教啊,他自己的本事呗。”
父亲是狂热的电视迷,自从电视上开始播抗日剧之后,他晚上吃完饭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美美的看上两集再去洗澡,如果有事没看上了他还要托我从网上给他找回来。
老姐就常跟我抱怨“你爸七点半看日本看到九点半,那我看什么!”你要跟他聊其他电视剧,他也不搭理你,要跟他聊抗日剧,他能跟你说出一大串听都没听过的电视剧名。
后来回乡下的时候,父亲说家里上边有一副破旧的围墙,那些孔洞就全是小日本射出来的,附近的窑洞全是打小日本用的,你别乱跑进去,很可能就迷路了。有一些东西,真的是传承在血脉里的。
父亲只有一次认真管过我,我那时候生病住院了,父亲严肃的跟我讨论我的健康问题。他认为我太过爱看书和写作,经常坐着,对自己身体不多照料,太过任性,让我要多多改变,多去运动之类的。
父亲一般话都很少,那是他极少次数的长谈。之前我们一直有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意思,他也少拿父亲的身份压我,那是他第一次以父亲姿态跟我说话。
总的来说,我觉得父亲是一个很开放,很坚韧的人。我以前去他公司找他,看到他的桌子上竟然放着装酒的木桶和红酒杯,他说是外贸认识的外国友人送他的。他的白话说的不正,二十年了都讲得稀烂,甚至据我母亲回忆,我出生的时候父亲还是说着一口普通话,我俩是一起学说粤语的。
我听母亲说过,那时候在纺织工厂三班倒工作,父亲下班了总是在门口等着母亲。那些姑娘起哄,嚷着让父亲进去帮忙工作,他也不羞,真的进去和母亲一起坐着工作。主管也看着乐呵,让母亲提前下班了。
那时候寺庙上有好吃的,但还没修公路,都是些山路。父亲走在山上,像回到了小时候奔跑的山间,扶着母亲蹦蹦跳跳的往上跑。春天山上百草丰茂,山色葱绿,不再如冬日那么斑斑点点着红黄灰。早上落了一阵轻雨,山林里还有清鲜的雨味,枝上时有水滴缓慢垂积,落将下来。
山上有卖卤豆腐干的:是将豆腐干在卤汁里煮得发皱,甜浓香韧,乌黑油亮,用小木签扎吃。如果运气好,还能遇到卖笋子的商贩。脚下石阶新长青苔滑。后山林叶参差,竹木穿天,大家的脸上身上,都翠绿逼人,竹林间有鸟噪声,有戴着草帽挖笋子的商贩。
母亲就走过去问价:“ 来几个笋子。 ”
父亲连忙跑过来:“哎,说说笋子多少钱呗 。 ”
这一段一直都在母亲的甜蜜回忆里,我肯定是没有机会亲历。但我有类似感受,因为我自己和我父亲,亲自经历过这么一段爬山下山的时光——那是归乡的冬日里。
年少的我与大多数人一样,一直盼着长大,并不知道自己以后长大了,走远了,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光会相应减少。跟父亲一起生活时光,其实并没我们想象中那样的多,我们长大的速度多快,父亲老去的速度就多快。
岁月在你我,在父母间留下痕迹,在陈皮上也留下了痕迹。在那久久不得归去的家庭,面对逐渐年老的父亲。给父亲送上一片自你年幼便已存在,陈化多年的陈皮,那一口甘香醇厚,带你回到与父亲无边无际的快乐生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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