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很快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从书本上知道了更多的知识,从老师的描述知道了外面广阔的天地。锦堂开始对学习有兴趣,喜欢上了读书。每每想起自己耕作时的脆弱,想到村庄里男人们在农田里劳作而普遍佝偻的背部,他就要打个寒颤。他要逃出这种轮回,世世代代面朝水土背朝天的宿命轮回,想要逃出轮回,唯一的道路就是读书。锦堂看着头上的天,看着四周连绵的茶枝柑,这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也是让他恐惧的土地。他要读书,要把书念好,逃出这个家,逃出村庄。
锦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在学校里认真听讲,认真完成作业,他也和同学们嬉笑打闹,但必须是完成作业后。因为学习好,锦堂特别受老师们的欢迎,同时他的身子弱,老师们也心疼他。尤其是父亲的朋友,自己的班主任。担心锦堂顾着学习或者偷懒,她把父亲留给锦堂的小柑普全部拿走了,每天放学时就给锦堂带上一杯清香爽气的柑普茶,美美的喝上一杯,锦堂感觉一天的劳累都消除了不少。
一转眼就到了1999年,锦堂十岁了。省城来的年轻老师都在讨论着千禧年,锦堂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千禧年,也不知道跨入21世纪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值得激动的。锦堂读书那几年,家里的环境逐渐好了起来。父亲到县城进货的时候,总会到县城的音像店听歌,但为了省钱,他一般只听不买。但在1999年末,世纪之交,父亲破天荒的买了一张碟。
那一年的跨年日,父亲不知从哪里淘来一部影碟机,放着父亲买的朴树的《我去2000年》,锦堂听着父亲激动的畅想着未来,跨进了2000年。若干年后,锦堂已经忘记了父亲的畅想。但回望那个时候:所有报纸节目都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时代,洛杉矶湖人拿到了总冠军,史上最强的ok组合冲击三连冠;齐达内欧竞赛封神;互联网从西方走向了中国;改革开放蓬勃发展。一切都是空前未有的,一切都是新的生活。他终于明白父亲的激动。
那个夜晚
父亲喝着普洱,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锦堂喝着柑普,懵懂的跨进千禧年。
踏入新世纪,那年暑假,父亲重新盖房。父亲和母亲爷爷奶奶吵了很久。父亲执意买下隔壁要搬迁的邻居的地儿,只盖一层。母亲他们则打算不买地,盖个三层。锦堂赞同母亲的建议,但父亲一意孤行,麻利的买了地开始盖了。看着住了十年的旧屋忽的变成了废墟,锦堂的心抽了一抽。但父亲很是兴奋,白天他和请来的工人一起干活,晚上他一个人把早上弄得乱糟糟的工地整理干净,天色入夜了才依依不舍的入睡。
母亲总担心父亲会累病了,但父亲的精力却很旺盛,在工地里走来走去的巡视,给这个工人递烟,给那个师傅送水,房子一溜烟的就盖好了。大概的框架盖好,就开始贴瓷片了。那天天还没亮,父亲就在院子里和泥。不像现在用水泥帖瓷片,当时用的是土方法,石灰水豆浆水和黄泥混在一起,用铲子不断的搅拌。这样的泥蚂蚁咬不动,蟑螂钻不进。那时候是初夏,早上有不少的露水,天气依旧炎热,蝉叫个不停。父亲没搅拌多久,头上就挂满了汗水,额头的汗珠哗啦啦的越过眉毛。父亲的眼珠被汗水弄得苦涩,但父亲依旧有节奏的搅拌着泥,闭着眼睛当做没事。等到天亮时,几个泥水匠到来时,父亲已经搅拌好满满一大盆的泥。
屋子装修好后时,父亲打算把旧屋的石碑搬到新屋。那块石碑是父亲在山上发现的,那时候父亲年轻,一百来斤的大石头一个人就背下山了。父亲请老师傅修整了石碑,随即父亲的恩师在石碑上刻上陈献章的《送柑答之》,希望父亲茶枝柑生意红火,生活轻松点。
搬石的师傅说这石头少说有百二斤,你一个人怎么抬走呢,让我们搬吧,不收钱。父亲非要自己搬,还不让师傅帮忙。锦堂亲眼看到父亲搬石头的时候闪到了腰,搬完之后躺床上好两天没起来。母亲请了村里的老师傅为父亲针灸,为父亲排出了许多的淤血,父亲的病才好了不少。
锦堂嘀咕着“死要面子,活该扭到腰”。
房子盖好后,锦堂发现父亲的背更驼了,以前耕作时父亲的背就驼了,但人多的场合他总会挺胸直背,而如今父亲努了努背,没能直起来。他尴尬的笑了笑,坐在椅子上半响也没有动过,头深深埋在膝盖里,露出了后面的头发。父亲多了很多白发,像电视上看到的初冬的雪,天地间铺上一层灰蒙蒙的白,一副失去生机的模样。锦堂但是还小,非但不很理解父亲的失落,还瞧不上父亲只会卖力气干活,才会把腰驼成这样。
“喝茶吧”
母亲把茶桌搬了过来,桌上摆着两壶已经泡好的茶。父亲转忧为喜,笑眯眯的看着母亲,乐呵呵地喝着普洱。锦堂喝着柑普,甘涩清香,神清气爽。
看上去还是挺和谐的。
锦堂的小升初考得很好,老师说他可以去省城的最好的中学读书。大家都很高兴,但母亲和亲戚们还是希望他能在城里的初中,虽然没有省城的好,但也不差,而且离家近,去了省城读书,一天的车都回不到家。
锦堂虽然从小就想逃离乡下,但他没想过初中便去到省城,去到省城与家乡联系完全断绝,他感觉自己就成了一片孤舟了。一堆亲戚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父亲笑了笑“先喝杯茶吧”。请上一杯茶,大家都安静下来了。父亲拿出一张白皙的卷烟纸,在烟盒里拿出点烟丝,熟练的卷了起来。
锦堂以前也帮父亲卷过,但始终没有父亲卷的好,总感觉卷纸很滑,卷的时候很难发力。他越是卷不好,越不忿,卷坏了父亲不少的卷烟纸。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心紧贴着手心,锦堂感受到了父亲手心的千沟万壑,硬硬的老茧扎得锦堂的手生疼。父亲吸一口烟,缓缓道“你的手是用来写字的,该会卷烟的时候,你就会卷了。”
父亲深吸一口烟,这口烟父亲吸得太猛,以至于过肺时父亲还被烟呛了一下。父亲的呛声打破了聊天的压抑气氛,几个姑婆笑出了声。父亲也附和着笑。父亲尽可能的把腰挺直,手扣敲了桌子三下,慢慢的说道,“孩子考到了省城,就去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锦堂的头上,他当场就哭闹起来,死活不愿意去。亲戚们也想劝劝,父亲站了起来,怒喝“起来!你几岁了,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哭闹!”,几个年长的长辈刚想张口,父亲直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锦堂带回房间。
锦堂如何哭闹,还是去了省城学校寄读。上学那天父亲没有来,是母亲和叔叔送他去的。学校不允许家长送孩子进来,所以母亲在校门嘱托几句后便离开了。锦堂进入宿舍后,才发现位置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纸皮盒子,拆开一看,是被层层包裹的大玻璃瓶和一封信。锦堂拆开信,信里叮嘱他玻璃瓶里装的是小柑普,每天一粒,足够他撑到下次回家。瓶子务必保管好,偶尔要晒晒太阳,不能放在阴暗潮湿处,注意密封。
上初二的时候,如今提起依旧色变的SARS袭来了,学校全面封闭,人心惶惶,锦堂身边很多的同学都哭得厉害,不少年轻的老师也临近崩溃。每一个夜晚锦堂都死死抱着小柑普的罐子才能入睡,每当想哭的时候他就拿水壶冲上一罐茶,狠狠的喝上,才能让自己平复下来。柑普的量消耗得很快,没等病毒找出特效药,锦堂的柑普就见底了。
没了柑普,他一下子就崩溃了,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道开始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全身血液不安定的躁动起来,血压蹭蹭的往上升,他很是难受。不安、猜疑、彷徨、孤独巨量的负面情绪向锦堂扑面而来,他在寝室里哭得惨烈。室友们担心极了,连忙外出找人帮人,遇到了巡视的看门保安,看门保安火急火燎的跑到宿舍,一看到锦堂与那个空瓶子,马上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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