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广陈皮丨爱情，恰似那今夜上元何处度

江门这一带，许多人早上爱吃粉喝粥。外出茶楼一盅两件的人也不少，但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消磨时间用的。要早起上班的人，家里一般也不做早餐，午餐若然是在公司里解决的，必然也是草草了事，垫垫肚子得了。

因而早上不在外吃个饱满，便觉得一天都没有生气，尤其是冬天，不吃上个早餐，连脚都是冷飕飕的。因此江门的早餐店随处可见，一条街上必然有上一两间早餐店，这还是开在路边的明面的店。许多开在巷里道内的早餐店，也不靠宣传，早上开着炉，熬着粥，香味自然会勾来许多客户。

吃个炒粉肠粉喝个粥，这是本来就没有多么的讲究。炒粉可以是豆芽炒，大葱炒，富裕点的可以肉炒。肉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大片，吃的时候就像寻宝一样，吃上的时候有种别样的高兴。

肠粉就更是简单，本地正宗的肠粉只有素肠，肉肠，肝肠，蛋肠四种，其他多出来的都是外地开的店搞的花样，尤其是外地的拉肠，爽口却无厚重感。本地的肠粉干爽之余厚度足够，层层之间有丝丝水分，吃起来富含层次感，厚实而不粘牙。

生滚粥花样最多，除了白粥和每天不同的例粥，更有多种材料可选。猪红猪肉猪肠猪肝，鱼片鱼骨咸蛋皮蛋。这些都是最最最基本的，如果有机会一尝著名艇仔粥，鱿鱼花生蛋丝叉烧烧鸭油条更是少不了，材料之多，口感层次之丰富，食材混合之融洽，保准惊掉你的下巴。

当然了，粉粥肠品类虽多，但本地人并不讲究，随着心意随便搭配，更像是大杂烩。老一辈的吃早餐很是讲究，我外公就只吃三丝炒粉，没有给上三丝的炒粉他都不怎么动筷。我们没有那么精细，就是贪图种类多，味道好，又方便。早上起来吃个早餐，讲究的就是美味和饱满。

但我附近有一家店就很不一样，他们也做早餐，但不让顾客随意搭配，只做菜单上有的。因而很难看见每天都来的熟客，但来过这里的人，尝过味道总有一天会再回来。

老板是新会人，老板娘是江门本地人，为了迁就老板娘，老板搬来了江门。但手艺依旧是新会味道的，店里主打的招牌就是陈皮，早餐陈皮的种类不多，不像晚午餐那般多，你总不能一大早吃上一碟陈皮骨。因而店里只有陈皮花生粥、陈皮猪骨粥、陈皮猪肠粉、陈皮梨汤这四款早餐而已。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黝黑壮实，在忙着做猪肠粉，老板娘则招呼着客人，如果闲下来了，就坐在正对门口的柜台。我坐下看了看菜单，惊奇的询问“只有这四款？”

老板娘看来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了，咧嘴一笑“是的，只有这四款，样样经典，样样主打。”

“这陈皮猪肠粉是什么？不会是蒸肠粉的时候给几块陈皮吧。”我脑子里想象着陈皮与肠粉混合的味道，很难想象这样的味道好吃。

“哈哈，当然不是了”老板娘摆了摆手“这猪肠粉是湛江的正宗猪肠粉，是我婆家的独门手艺，酱料则是由红糖食盐和独门酱料熬制而成。这个独门酱料也没有那么神秘，就是我老公磨制的上好的陈皮粉。”

“噢，听起来不错，那就要碟猪肠粉，要个陈皮猪骨粥吧。”

好的陈皮有个特点，第一次吃年久的陈皮，总会有点不适，感觉味道清香，清香得像啃叶子似的。但你耐心等上片刻，陈皮的味道就会回韵。一股甘甜清香加之薄荷般的清凉，味道层次感极其丰富，这一特点加入食材中，甚是妙。

一碗烫热的生滚粥竟然喝出清爽的感觉，虽然陈皮总与平日喝的粥风味相差些许，但这股异香成了它的独特风味。猪肠粉也是如此，清爽酸甜，回味良久。

陈皮是这家店的特色，而且这家店有个有趣的地方，哪怕你叫一碗白粥（唯一没有在菜单上的食物），老板也会给你加上一碟自制的陈皮丝小吃，撒在白粥里，陈皮丝沉沉浮浮，待上片刻，白粥会多出一点清爽叶香感。

跟老板娘道谢，她也连连摆手，说这陈皮丝小吃老公日日都吃，拿出些许和大家分享分享。然后摇头晃脑的说哼道“我老公总说，一年四季吃陈皮，理气化痰健胃脾”听到这个顺口溜，平常不怎么说话的老板也笑出了声。

虽然平日开店，老板时常站着做猪肠粉，老板娘招呼客人，还偶尔坐着柜台休息，但自凌晨半夜起，料理猪骨花生雪梨米浆，都是老板娘完成，大米要给盐油浸泡，还要不时翻动，打扫，清洗碗碟，摆盘，样样不能少。

但老板娘还是觉得老板辛苦。

小店样式不多，每天买的菜也不多，因而老板平日都是骑个三轮车去买菜。老板对钱没什么要求，够一家人开销就足够了。他每日买菜的重心，都是在一日三餐。是做红烧牛肉，还是笋炒肉丝？焖烧鸭，盘龙鳝，陈皮鸡，茶叶虾……耐心的熬上一锅好汤，为每天风风火火的老婆补上。一大早起来将准备好的猪骨下锅翻炒，这只能老板来做，几十斤的猪骨老板娘力气差了点，他从不让她接手。一边做着猪肠粉，还要不时搅拌文火熬着的两桶粥，以免糊了。

过了九点，上班族基本都消失了，剩下的食客多是老人家和持家的婆娘，这时候大家就会聊聊天，老板娘也会搭话，闲下来了老板也会搭上几嘴。特别是食客说到这早餐多么好吃，老板就会说这是因为加了些独家陈皮，然后开始说上几句陈皮有什么好。他也不像个推销一个劲的猛说，点到即止，但大家一般都听得进去，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回头客。

当然了，更多的时候是聊八卦：

食客“听说隔壁街口卖夜宵的姑娘嫁出去了”

老板娘“是啊，嫁的还是隔壁买早餐的小伙子呢”

食客“那姑娘好像是店里掌勺的，长得挺壮的啊，这嫁的不错啊”

老板娘“壮点怕啥，女的在大排档掌勺，能干有了不起，人也不错，脾气好着呢”

食客“也对，老婆要来过日子嘛”

老板“我买菜的时候也碰过那两口，不错，都是会过日子的人——猪肠粉来了”

不像其他早餐店的朴素，店里挂着红红绿绿的画，老板娘说这是老板家的茶枝柑林，他那些陈皮就是这样树长的果晒出来的，让他在这儿也可以看看，解解馋。

山林是绿色，红色的则是其中一幅古画，这幅画气势恢宏，画的是宋末崖山之战的场景，战船铺天盖地，战火映得海天一片红，画旁还有一首诗。是诗人刘辰翁的《青玉案(用辛稼轩元夕韵)》: 雪销未尽残梅树。又风送，黄昏雨。长记小红楼畔路。杵歌串串，鼓声叠叠，预赏元宵舞。天涯客鬓愁成缕。海上传柑梦中去，今夜上元何处度。乱山茅屋，寒炉败壁，渔火青荧处。

后来来得多，与老板两口相熟之后，我就开玩笑说：“没想到啊，老板看着大老粗，还是个文化人，那么有家国情怀，崖山之战还配首冷门诗。”

听到这里，老板咧嘴一笑“不是的”

“我是喜欢这首诗，然后别人给我配了幅画，我看这画大红热闹，还不错。”

“这首诗还不错，我挺喜欢那两句”这诗我都没瞧过，胡乱指了两句。

“我就特喜欢海上传柑梦中去。今夜上元何处度。”

“为啥，这两句也不见豪情与忧愁啊，没什么特别”

“不不不，没那么复杂”老板笑得爽朗“前一句海上传的柑，是我家的新会柑，就是这陈皮没晒干前的”

“而后面那句嘛……我老婆就叫上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