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个姜葱爆田螺,再来个花甲,来碟铁板牛肉,烤串都来一点,再来一打啤酒。”
他连菜单都不用看,一口气就把菜点完了。
“你小子一年才回一次,请你吃顿饭都难,架子那么大。”
“你架子才大,这刚下来连行李都没放好就跟你来吃夜宵了。”
年末归乡,和好友见面难免唠上两句,吃还是其次的,主要就是想聚聚。
所以菜上来了,两个大老爷们也不着急吃,光喝啤酒了。
朋友身边还有个小伙子,说是保安,我一听乐了“好小子,这是发财了还是坏事干多了,怎么出门还要来个保安看着。”
他听着我俩聊,手里也不歇着,卯着花甲就拼命吃。我和朋友都没吃上几个呢,他就吃完了。
我偶尔打量他,看他长得小小个,干巴巴的,手上还长着老茧,一看就是山里人,可能先前都没吃过海鲜,感觉新奇。
我就逗他“你怎么那么喜欢吃花甲啊,你是不是没见过海鲜啊?”
听到这话他突然间眼前一亮“这是海鲜?就是海里的东西吧。”
我一听了“那当然是海里的啊,难道是树上的吗?”
“这里附近,有海吗?”
小伙子自我介绍,说他叫娃子,是在山里长大的。我原以为他说的“山里”是我家乡那种不通路,没信号的山。结果要更加偏远,我那里上山远眺还能看到镇子,娃子的“山里”,是一望无垠的山脉,是几乎与外界隔绝,只有山上那座孤零零的供电站告诉娃子,这里是现代文明的山里。
“我十二岁那年,曾经试过背满干粮,拼命地往外跑,越过一座山,面前还是一座山,直到我的干粮只剩下一半了,我害怕了。我怕再走下去,我会死在那里,于是我又回去。”
“你这样偷跑,你父母不担心吗?”我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娃子吗?”娃子没有回答我,反而冷不丁问我。“出生的时候,我老子给我起了个贱名娃子,说是贱名好养活,大一点再改名字。”
娃子一边说着故事,一边喝着酒,我们看娃子来劲,干脆和他拼起酒来了,没曾想娃子这人看上去黑黑瘦瘦弱不禁风的,喝起酒来厉害得很,把我和朋友都喝迷糊了。
娃子得意的站了起来,“我们村里喝起酒来,像我那么高酒缸,装满白酒,一次能喝好几缸呢。”随即他往椅子一靠,继续道“那时候我老子也是喝成我们这样子,和几个已经趴下的老友说。”
“我们出去看看吧”
“都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说得好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能吃出螃蟹的美味,可能他连蟹壳怎么剥都不知道,把蟹黄当蟹屎扔了,就着硬壳吃蟹肉,把自个牙都搞崩了。”
娃子又开了一瓶啤酒,“我老子了不起,第一个带人出去,有志气。”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也就一直叫娃子了,我还等他回来给我取名字。”
“小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娘,我老子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娘说他说不定去了北京,那是大城市,他去了就不想走了。我娘骂骂咧咧的,说他走去风流快活,留下个烂摊子。”
娃子不信娘的话,他像他的父亲,从小就想着出去。所以他一直对父亲充满敬意,哪怕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了黑影。
关于他想出去的事情,他没告诉任何人,除了他最喜欢的姑娘。
两人坐在草地上,风吹的温和,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姑娘耐心的听着娃子说话,村里的人都说娃子没爹娘养,姑娘不嫌弃他是没爹的孩子,也理解他母亲的改嫁。娃子干完农活,回过来帮着姑娘收玉米。
那时候他耕着地,还在村里打着点零工挣钱,他心里面想着,比起出去,自己现在更希望把姑娘娶回家。但自从村里通了公路之后,生活不见得好了多少,但外界的坏习俗学了不少,山里的姑娘彩礼水涨船高,娃子离开前夕,已经涨到了十万块。
十万块是多少,当时的娃子一点概念都没有,于他而言,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听偶尔到村里的外地人说,外面打工的挣一万块一个月也很正常。这更让他萌生了出去的想法。
在草地上,娃子向姑娘表白“你等我,我出去攒够钱就回来娶你。”
“你去哪里?”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比我老子走得更远的地方,他走出了大山,我要比他更强,我要走到大海边”
“走那天我送送你。”
真到了娃子出走那天。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娃子后来回想,城市很繁华,夜景很美,可惜天上黑黑的,不见得一颗星。他患上了一种不能晚上抬头看天的病。一看他就想起姑娘那星星般的眼睛,一想就得流眼泪。
就这样,娃子带着攒下来的500块钱,带着满满当当的干粮出发了。姑娘在往常的草地唱歌,歌声嘹亮,唱得娃子想回头。可最后他还是狠着心上了车,翻过第一个山头前,还能听得姑娘的歌声,到后来就逐渐消失了。
外面的物价高得吓人,娃子终于理解为什么外面的嫁妆要十万了。娃子一个人坐着车不知到了何处,他不知道在哪里继续坐车,也不知道哪里有海。他说着一口方言,大家都听不懂他说的话。在那地儿呆了几天,身上的钱就花光了。在店里吃完最后一顿饭的钱,看到墙上的世界地图,看着那蓝色的海洋,他哭了出来。
钱没了,他或是睡在河边,或是睡在公园里,饿了就去市场捡东西吃。他一边吃,一边流着泪,想着家乡的姑娘,家乡的猪肉,家乡的火把。
但这幅模样,怎么可以回去呢。
后来他找到了份工厂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总算有吃有喝的。可后来机床出了意外,娃子没了一根手指。说到这,娃子伸出他的左手,果然无名指少了一截。因为娃子是少数民族,工厂老板又是找的黑劳工。出了事老板麻烦得很,于是乎给了娃子两万,把他赶跑了。这两万块钱看着挺多的,娃子想,虽然没攒够十万,但有这了两万,回乡总算体面一点了。
离家快两年了,娃子回了山里一趟,他回到山里时还提心吊胆的,生怕有人骂他不辞而别。可大山依旧平静,大家生活如故。他爬着楼梯向上走,突然听到嘈杂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前方一群女人在聊天。中间那个抱着娃娃,大声地跟她们说着话,大大方方的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他马上转头离开了,他不聪明,但看到她手里的宝宝。看到他与女人们聊得那么开,看到她的矜持已经消失殆尽,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他没看清姑娘现在的模样,他疯狂的跑,即使跑得手指伤口崩裂,他还是在跑。他真切的听到背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就像第一次离开时一样,姑娘不停地呼喊着,他缓缓离开,直到再也听不清姑娘的声音。
多年后,他觉得后悔。自己应该看清楚姑娘变成什么模样。他想问姑娘,为什么不等自己回来。
可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给他答案。
娃子一直流浪着,从西北往东南去,后来他真的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虽然是乡下来的,人直了点。但老实肯干身子好,被推荐去当保安了。一来二去的,最后到我朋友公司当保安了。故事讲到这了,差不多该完了。
喝得烂醉,车是开不成了,我叫了辆滴滴,往沙滩开去。开到海边时,娃子打开车窗,将脑袋伸出窗外,沿途的海风吹动头发,闻上去有股湿润的海味。最终到了海滩边,他几乎站不稳了,其实他没有那么醉的。我们两个醉鬼,硬是扶着他到海边。
他跪在地上,头磕向海面。海水打湿了他的鞋子裤子和头发。海风吹得酒醒了许多,朋友点着一根烟,烟火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看不到他的模样。二十岁的娃子哭着说着乡里话,海风吹过,将它吹向远方。最后,我听到娃子大声的对着海边呼喊:
“我到了!”
“爸!你要是还活着,你也来看看海嘛。”
人生太短,大山太长,苍海茫茫
开车两天,高铁四小时,飞机一小时。山与海的距离,足足走了两代人的时间。
流浪的男孩无家可归,草地上高歌的她,是他永远的哭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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