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是外婆家中最小的孩子。她是73年生人,在她四岁前,她是新会外海人,在她四岁后,外海被划入江门了,她就成了江门外海人。于她而言,其实这样的变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四岁的孩子能对一个县级名字的变动有什么触动呢?但我的外婆,将近一半的人生都是在“新会外海”度过的,名字变了,但是习惯不能变。直到现在,外海已经完全江门化,根本都没有人再提什么新会外海了,外婆总还是念叨着新会。
从小到大外海能被人记得就只有外海面,不知道是自豪还是生气好
饮食习惯上也相当的新会化,每年外婆都会种茶枝柑树,晒很多的柑橘皮,偶尔有不开窍的小辈嘀咕“晒什么陈皮啊,再做也没有隔壁新会做得好,还不如买。”,外婆就会恶狠狠的走出来敲他的头,然后说“你不知以前外海也是新会的吗?谁说做不好的”外婆做的陈皮相当的好,确实和如今新会的陈皮相差不大,在日常饮食上,外婆也很喜欢加陈皮,像江门人绝对尝过的陈皮绿豆鸽子汤,陈皮红豆沙,陈皮骨都是外婆的拿手绝活。
我的父亲并不是本地人,他是从两千公里外的山西来到此处的,来的理由也很简单,家里穷,外海有长辈,被带出来闯了。父亲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文化。即使已经在外海居住已经三十年了,他经历过得农民耕种生活依旧深深影响着他,沉默少语,勤劳朴实。我的影响中,我孩时父亲的粤语还没有如今流利,还是操着一口普通话,我的母亲普通话则一直都很稀烂。所以你很难想象,两个语言几乎不通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父亲当时就干着他的老本行:制伞。母亲初中以后就辍学,进了工厂打工。父亲常常到母亲工厂送伞,招呼人缝制伞布的时候也经常碰见母亲,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聊上了。父亲比较木讷,又因为语言不通,一般都是多做少说的。现在母亲回忆当年,在我面前说父亲是个笨人,当时母亲在工厂轮班,有时候轮到晚班,千叮万嘱父亲不用等了,父亲直接下班到了工厂,和母亲一起干活。母亲笑嘻嘻的,恶狠狠的说道“你说哪有人那么笨,不要钱都来干活。”当然了,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酸死了,父母秀恩爱真的受不了。
父亲来到外海,几乎天天都啃馒头玉米,不是父亲没有钱,抠门,是他吃不惯。家乡的菜或是爱放醋,像猪皮,刀削面;或是没有什么味道,像小米粥,馒头。父亲吃不过广东菜的鲜咸甜,于是乎天天啃馒头。
父亲啃着馒头没什么问题,可母亲看着着急,按她的话:天天吃馒头,到时候回去让乡下人以为广东没有好吃的;天天吃馒头,面粉都要把脑子塞住了。母亲这个幺女,在家里就是个宝贝,做菜这活,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哪里轮得到她。因而当她神秘兮兮的跟外婆请教做菜时,外婆就知道她肯定认识男生了。当然了,外婆不反对母亲谈恋爱,也不怎么介意父亲的外地人身份。很爽快的教母亲做了陈皮骨,因为陈皮骨先酸后甘,酸甜开胃,皮脆肉爽,芳香开胃,她相信父亲一定会很喜欢吃的。

做陈皮骨要准备排骨、陈皮、陈皮粉、料酒生抽、冰糖、鸡蛋、姜片。陈皮泡水之后切片,与料酒,姜片一起放入排骨腌制。这道菜的灵魂是陈皮,要让陈皮的香味融入到嫩肉了,同时晒制数年的陈皮干失去了大部分的水分,在这种环境下不断吸取汁水,将风味通通锁在了陈皮之中。腌制过后,将姜片夹出,用鸡蛋涂抹均匀排骨表面。热油起锅,开始翻煎排骨。为了保证肉质嫩滑,两边煎至金黄即可取出。此时可以闻到经热油挥发出来的陈皮香,闻上去清爽宜人。
锅中放入冰糖,待冰糖融化后,放入排骨,浸泡的陈皮水与陈皮粉,小火焖十分钟,然后揭盖大火收汁,排骨会因为冰糖和陈皮汁收干瞬间上色,香浓的陈皮和排骨酱喷香扑鼻,上碟后再撒上陈皮粉。一道陈皮骨就完成了。
母亲第一次学做菜,几乎是外婆手把手教她做的,这道名义上母亲完成的菜父亲吃的很是开心,大夸母亲的手艺好,那种陈皮的酸香相当合他的口味。他自然没想到后来把母亲娶进门自己天天被当做白老鼠练厨艺的日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从现今的角度看,父母亲那种语言不通的恋爱是相当神奇的,甚至会让人联想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际上他们真的是自由恋爱的。语言没有阻碍到他们,他们会用行动表达自己。劝你要吃好,我做不到,笨拙的为你做上一道陈皮骨,才是我的风格。
我想,外婆能接受父亲,也许就是因为父亲就像她手中的陈皮一样,朴实无华,沉默寡言,但随着经历越多,他就越发成熟,你会发现他的宝贵。陈皮很难成为美食主角,无论是陈皮绿豆鸽子汤,陈皮骨还是陈皮红豆沙,陈皮要么就用来调味,要么就是提鲜,你不曾见过有人说:噢,我就要吃鸽子汤里的陈皮。父亲也是如此,他只是个普通人,并不闪耀,但它踏踏实实做着贡献。
这样的陈皮,你怎么能不爱呢。
这样的人,你怎么能不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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