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老太太嫌弃螃蟹馅的饺子“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当时看得我着急,多想冲进去说“好你个老太婆,螃蟹馅儿都觉得腻。”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所谓的螃蟹馅,不是螃蟹肉馅,而是蟹黄蟹膏馅,这样说来还真的是油腻。
但你想啊,蟹黄蟹膏馅,其实比蟹肉馅来得更美味,点几滴酱油,下一点到碗了,就能吃上满满当当的一碗饭;包了饺子若然再来一个油煎,吃时香脆,入口蟹油润口,蟹黄醇厚,这可多美啊。更觉得老太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油腻又怎么样?油盐酱醋,基本的烹饪调料中可是“油”可是排第一。
乡里每逢清明就要烤乳猪祭祖,这的乳猪与其他地方有些许不同。烤的时候师傅会给上厚厚的蜂蜜,加之一些我不了解的手法,将猪里的油脂牢牢锁在皮脂之中。吃的时候拿刀切开,猪油马上流的慢碟都是。沾上些猪油,再沾上厚厚的白糖,吃起来甜咸适中,口感酥脆,油满满当当的充满整个口腔,那可是吃的满足了。
广东这里爱做猪油渣,将肥肉用火熬成油渣和猪油。猪油捞出放在碗里,很快就会就粘结在一起,成了固体状的。待到需要用就取出:待需要时取用:熬汤时,刮一勺;炒菜时,刮一勺;捏饺子,刮一点——饺子里菜肉馅,加猪油,煮熟了,猪油融化,面皮濡润,馅儿酥融,好吃。
前些日子看邵氏拍的《流星蝴蝶剑》,里面的律香川甚是迷人帅气,由已故去的香港明星岳华出演。律香川素来沉稳聪敏、含蓄体面,他是老伯手下最得力助手。可就这样一位翩翩公子,尤其爱吃蛋炒饭,还是必须是猪油炒的蛋炒饭。吃起来油腻腻的,看起来煞了身份,但其实妙得很。有道是:荤油炒素菜,素油炒荤菜。蛋炒饭不荤不素,用荤油炒,既不会太腻,又有味道,聪明。猪油炒的蛋炒饭,金黄油亮,除了蛋香,还有脂肪香,妙哉。
我在重庆吃火锅,朋友父母当着我的面放牛油,放的牛油比我头还大。大葱、辣椒、豆瓣、米酒、香料粉、花椒等等材料加进去,炒出一锅火锅底料。这都还没算完,还要加上漂浮着黄澄澄的油脂的鸡汤做汤底,一锅合格的重庆火锅汤才算成了。你说这得多有多腻啊?所以吃正宗的麻辣重庆火锅,吃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吃蔬菜才是真的汉子。蔬菜吸油,又容易夹杂花椒,一筷蔬菜,可能比一筷肉都厚腻。所以吃锅子,比如毛肚下去一顿,用牛油红汤烫熟了,正在鲜脆当口,再用香油蒜泥过一下,多了蒜泥香油味,保留了渗入筋骨的麻辣,又略洗掉一点牛油的厚重——如此,麻、辣、蒜香、麻油香、牛油香等等浑融一气,一口“吱”的脆劲,方是重庆火锅真味。去了牛油,就少了那份厚重。你看着油腻,吃起来结果比谁都欢。
最近迷上一个叫《雪鱼探店》的自媒体,一个美女走遍中国南北,遍寻地方特色美食,去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找一些略有年代感的小吃。
福建壶仔饭,饭是油泡的,料是五花肉;
河北烙饼卷肉,刚烙的饼夹上这样的卤猪肉,烙饼一边吃一边滴油
安徽亳州油炸馍,面胚粘稠,放在油锅煎炸,吃起来松软可口。不少人还喜欢在里面打入一个鸡蛋一起油炸,味道更好。
山西太原牛丸子汤,牛丸是寻常牛丸,但人工翻打,吃起来弹牙可口;汤是早早熬得老鸡汤,鸡肥油香,加上胡椒粉,吃起来辛辣可口。不少人来吃汤续了好几碗,丸子愣是没吃完,也是异乡风情了。
这些受人欢迎,来自天南地北的异域美食,虽然口味不一,但都脱离不开一个“油”子,人们也爱着这股“油”劲。
我的母亲身体不好,小病不断,因而养成了清淡的饮食习惯。但她尤其爱吃一种本地点心:咸水角。咸水角内里馅料有猪肉碎、韭菜、虾米、冬菇、沙葛。将滚水冲入澄面中搅匀,糯米粉置盘中,加入糖、猪油、冻水搓匀,再与澄面混合。分出多份粉团,每份放入馅料包好,放滚油内炸至浅金黄色。糯米粉吸油厉害,再加上猪肉猪油白糖等馅料。吃起来咸中带甜,脆皮油糯。咸水角有拳头大小,吃起来很是饱腹,纵是如此,喝完早茶,母亲常常还是一边说着饱了饱了,一边要再打包一份咸水角回家。
老姐在加拿大,常常抱怨吃得东西太油腻了。不过欧美人有一点很狡猾,他们的油都是隐藏起来,吃起来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他们吃蔬菜习惯蘸酱,觉得吃蔬菜那么健康,沾点酱也没啥害。其实他们吃的蔬菜沙拉酱热量高得吓人,主要用蛋黄酱、酸奶油调成,一口下去40%都是油。中国人要是叫吃得油腻,美洲人简直就是直接吃油了。更别说吃水果、蛋糕都得蘸酱。像葡萄、西瓜本来已经甜到憨了,还是的蘸酱吃上几口油。
古人特别爱猪油,在《本草纲目》中,猪油味甘,性微寒,无毒,“解地胆、亭长、野葛、硫磺毒,诸肝毒,利肠胃,通小便,除五疸、水肿,生毛发”。《周礼•天官冢宰》记载:凡用禽兽肉进献,春季用羊羔肉和小猪肉,用有香味的牛膏脂煎和;夏季用干野鸡肉和干鱼,用有臊味的狗膏脂煎和;秋季用牛犊肉和小兽肉,用有腥味的鸡膏脂煎和;冬季用鲜鱼和鹅肉,用有膻味的羊膏脂煎和。
我一人生活的时候,就经常买块肥猪肉回来熬猪油,猪肉渣用扁蒜炒成小菜,猪油盒子装着好好保存,要炒菜就给上一点。猪油可以拿来炒蔬菜,真只需要几滴猪油,立时可以让空心菜、蓬蒿菜到大白菜,统统点石成金。
要离开了,我清理冰箱的时候,把剩下的材料炒了炒,煮了碗猪油豌豆鱼片鸡蛋炒饭,这是妥妥的黑暗料理,但加上猪油炒,一切都好吃。
我也问过母亲,为什么那么爱吃咸水角。母亲的回答也很有意思:身子不好是小时候饿出来的,没怎么吃饱,油水不多,甚至就差了,也就过年的时候因为老幺身份能多吃个咸水角,吃得油光满面感觉身子都好了不少。结果环境好了,为了身子好又要继续少吃油水,说起来真是奇怪。
这样说来也难怪贾府老太太嫌油腻不吃了,老人家上了年纪自然不爱吃油腻的,二来没吃过苦,饿过肚子,不知道这油腻有多美味。你让老太太饿上两天,保准吃得一滴油也不剩。
人总要吃得油腻一点才解馋,但安慰了嘴巴,不能委屈了身子。还是要小心发胖生病,吃了的油得排出去。买上些陈皮,泡上一杯陈皮茶,喝下去清脂去油,神清气爽,胃口也好不少。人生长着呢,早早因食病倒了,多不划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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