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锦堂来到了母亲的坟上。
母亲的坟就埋在家耕地的边缘,附近都是耕作用的,因而这一坐坟独独的杵在那儿,十分突兀。到这很不方便,只有一条小路。九月的天阴晴不定,锦堂刚来的时候还是天明,忽的天就变得阴沉,阴云密布。
锦堂看着母亲,周围开满了茶枝柑,也长满了脚踝高的小草,旁边的小河淅淅沥沥的冲击着白花花的石头,到处都布满生机,但在锦堂看来,自己的母亲没法葬在山里的坟墓群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对父亲的怨恨又多生了几分。
一阵狂风吹过,吹得锦堂眼睛都睁不开,狂风在锦堂耳边扯得紧呼,看不见,听不着,只闻到狂风裹挟着的柑橘味,恍惚间,锦堂的思绪回到了幼时。
锦堂听爷爷奶奶说,在他之前本来还有两个姐姐,不过都没有活成,所以锦堂出生的时候,父母很心疼他,都当着宝贝供着。锦堂从小就身子差,隔三差五的就生病,常常往卫生部跑。而且不愿意喝奶吃糊糊,吃一半吐一半,从小身体就瘦弱得很。独苗,又是病秧子,一家人对他是关爱备至,不敢打也不舍得打。锦堂经常听奶奶说起小时候,他刚会走路那会,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晚上突然闹肚子,在床上跨过父亲的时候,一下子没憋住拉了父亲一脸屎,父亲也没舍得打他。
小时候母亲在家中时常陪他玩耍,多数时候会在椅子上休息。奶奶说母亲自小就犯瞌睡,要比常人睡得多一点,让锦堂不要打扰母亲。但锦堂时常吵着要母亲陪他玩,母亲也会应允,笑着起身。太阳刚出来,父亲就外出耕作了,等到太阳快下山了,父亲才回来。
母亲远远的看着,一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她就开始泡上一壶滚烫的普洱茶,等父亲回到屋里,茶就刚好凉了点,可以一饮而尽了。父亲放下工具,重重的躺在椅子上,深深的呼吸一口,似乎把所有的疲惫都排出了。
父亲疲惫的闭上眼睛,拿起茶杯享受的喝了起来,这两三杯茶下口,父亲基本就睡着了。直到饭菜煮好了,母亲就会叫喊着锦堂快去叫醒父亲。吃完饭后父亲回去洗碗,晚上夜尿的时候也不时看到父亲在洗衣服。这让锦堂困惑了很长的时间,这不都是女人干的活嘛?
父亲喝茶的时候锦堂也尝过,锦堂喝不惯普洱的苦涩味,因而见到父亲喝普洱茶锦堂就皱着眉头走开,相当的嫌弃。锦堂有先天性的高血压和鼻炎,父亲听说本地的茶枝柑的油酮类物质可以扩张上呼吸道,对鼻炎有改善作用;普洱对高血压患者也有好处。
有一段时间,父亲对着茶枝柑和普洱折腾了很久,做了一种叫小柑普的茶。小柑普的模样很有趣,圆滚滚的,外表呈暗绿色,色泽均匀,摸上去硬硬的。虽然是果皮,但韧性十足,并不是说随便就可以掰烂的。外层的斑点密集而均匀。小柑普还有个柑皮做的盖子,有着一层明显的白厚边。盖子打开别有洞天,里面塞满了普洱。闻上去的味道很奇特,锦堂不喜欢普洱的气味,但柑皮自然的香味和普洱混合起来,有一股非常独特的香气。深韵浓烈的柑味裹挟着普洱的清香,在夹杂着一丝丝的陈味,每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泡出来的茶,陈皮的清爽中和了普洱的苦涩,很是合他的胃口。
锦堂在家人的庇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很快,锦堂到了去学校的年纪了。
锦堂第一天上学,是父亲亲自送去的。学校离家好几里地,母亲担心得很,第一天上学的时候给锦堂穿上了新衣服,带上新背包,里面塞了鸡蛋,柑橘,苹果。母亲唠叨了很多遍,让锦堂一定要注意安全。锦堂对什么上学、安全没有概念,糊里糊涂的往学校去了。
学校比村庄里的建筑干净多了,难得看见的白墙黑瓦,让锦堂感觉很新奇。他还在里面看到许多其他村庄的同龄人,让他很是兴奋。
父亲领着锦堂去见老师,一个女老师。个子矮矮的,但长得挺可爱。父亲和老师聊得很开心,原来她是父亲的同学。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很有礼貌很谦卑的嘱托朋友帮忙看好锦堂。这样模样的父亲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印象中的父亲是不苟言笑,是沉默寡言的。这样谄媚的模样,让锦堂感觉很不舒服。
注册完了该上课了,父亲就回去了。老师安排锦堂和几个同村的孩子去打扫卫生,操场周边种了不少茶枝柑,到了九月份就结出黄澄澄的果实,惹得孩子甚至老师都会摘着吃。为了保证果实的产量,要把茶枝柑周围的野草扒光。疯长一个暑假的野草根扎得严实,拔的时候可把锦堂累坏了,还不小心被草割伤。想起父亲一个人拔几十亩地的野草,比自己不知道强多少倍。他刚想觉得父亲很厉害,脑海中就浮现起父亲那谄媚的模样,一时间又感觉很矛盾。
到了中午,各自都完成了任务,整个学校被打扫干净。学生们坐在课室里,听着老师讲这些大道理,然后就发书,开始上课。锦堂感觉很无聊,好不容易坚持了一天,感觉又累又饿,上课不能说话也不能打瞌睡,感觉学校拘束,憋屈,还是以前在田野里好玩。
第二天再坚持一天。上课时尿急了,锦堂觉得丢脸不敢给老师说,给尿在裤子里了。锦堂又气又羞,回到家里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去学校了。爷爷奶奶妈妈轮番来劝也不见好,锦堂死活都说不去了。父亲也没有说话,静静的喝着普洱。
等锦堂闹得累了,他放下茶杯“行了,你也不见得是读书的料,不读就不读了。你明天跟我去耕地吧。”母亲根本不敢相信他的话,扭头诧异的看着父亲,父亲难得的笑了一笑,把母亲爷爷奶奶都带到房里去了。临关门前“你早点休息吧,明天累得很。”
天还没亮,父亲就叫醒了锦堂“起床了,该干活了”,半醒半睡的锦堂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的收拾着。“拿上”父亲给锦堂一个手掌大小的瓶子,里面装满了水,锦堂打开盖子闻了闻。“这不是小柑普吗?你拿那么大一壶,我怎么可能喝得完。”
父亲轻轻一笑,并没有说话。
父亲挑着扁担,拎着满满两大桶的肥料,天还没亮,路上崎岖,锦堂没搞懂父亲是如何走得如此快,他努力盯着坑坑洼洼的走,生怕会摔倒。锦堂自记事以来就知道家乡最出名的就是茶枝柑。
何以家乡的茶枝柑最好?
听爷爷说,是因为茶枝柑在银洲湖和潭江下游沿岸平原水围田中种植,独立成围,大河高畦。独特优质的地理位置和水质才孕育出这样的好的茶枝柑。当然,这些话锦堂都没搞懂。
在种植上,茶枝柑也有所讲究。果园自然长草,培养害虫的天敌,以虫防虫,以螨治螨的平衡生态的种植方法,重视修剪,在正、五、九月重施有机质肥,利用银洲湖水系优越水利条件,“灌跑马水”年尾疏河上泥。
由于茶枝柑不耐旱,不耐湿,产量较低,且在第七年易发病。所以即使再细心呵护,一般茶枝柑树龄只有十年。现在是九月份,到了茶枝柑果实膨大的高峰期,这个时期需要供应充足的肥水,否则不但今年果实小了,还不利于花芽分化,明年的果实也长得不好。
站在半山腰上,父亲放下扁担,告诉锦堂今天工作的区域,这随手一指就是一片山林,一天要工作那么大的区域?怎么可能?
浇肥的劳累远超锦堂的想象,为防止茶枝柑出现肥害症状,施肥时要先在树冠滴水线外挖沟深施肥,还需要给水浇湿,切忌土壤干燥。父亲挖沟利索,动作飞快。锦堂连拿把铲子都累得够呛,沟没挖多少,汗倒是打湿背了,又热又渴,没多久锦堂已经喝了半瓶柑普茶了。
这茶清香回甘,锦堂感觉力气又回来了,憋着口气出力一铲,铲到一块石头,虎口一震,像是撕裂般的疼痛。“哇”锦堂一下大哭起来,父亲像是没有听见,依旧在劳作,直到锦堂哭累了,不哭了,父亲走向前“不哭了是吧,不哭就继续工作”。
锦堂感觉委屈极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滴在水沟里滴答滴答的响。忽然,滴答声消失了。锦堂飞奔着跑回家,听着跑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父亲头也不抬,继续工作着。
锦堂终于知道,儿时回不去了,那无拘无束的童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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