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做着菜，一边追忆过去

他一边做着菜，一边追忆过去

“这面怎么样？”

老板看着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等我评价他为心爱的女生准备的精美礼物。

“嗯，这外海面挺好的，就是……”

我这话刚说了一半，老板忽的精神起来了“就是，怎么样？”

“外海面一般没有那么爽脆的，吃起来的缺了点温和感，感觉有点油。”

“对对！”老板激动的说道，“你说的太对了，我就是觉得平常吃的外海面太柔软了，做的时候拿油煎过一遍，下锅的时候一下子就捞起，吃起来就爽脆了。但加了油确实是油腻了些。”

“而且比普通的外海面咸一点”，我再补一句。

“做面的时候我还加了些咸蛋，不多，几个。”

“总体很好吃。”我对老板说

老板高兴的挥着手，蹦跶着回到柜台，“那就好，那就好。”

这位老板是我的远方亲戚，他大专毕业后去外闯荡几年，回来的时候做得一手好菜。恰巧他父亲在商业街有一个铺位，就给儿子拿去开店了。他这店开了没多久，生意不算多好，每天都剩不少菜。他每天晚上都在试新的菜式。老板二十六七岁，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很是可爱。

刚开店的时候不少客人都以为他是实习服务员。他店里最初的菜单里，就只有普通的外海面和米粉。这是他父亲叮嘱的，开店要有明确的招牌，家里的外海面是金字招牌，就卖外海面就得了。那时候他不会手打外海面，还下功夫学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就坐不住了，我一个大厨，怎么沦落到只做粉面，我还要做其他菜！

碍于父亲的威严，他没敢大张旗鼓，上来就做其他菜。他先改进了外海面的制法，然后就有我们上面那一段对话。这种面做干捞，给上花生与爽脆的鱼饼丝，切成条的烧肉，吃起来香、爽、脆，相当可口。因为这道菜，他店里的客人开始多起来了，也有了不少回头客。有了这个成功先例，他父亲开始允许他做别的创新了。

我请老板来碗鱼蛋面。粤港地区对于鱼蛋有着独特的情感，当时的人以捕鱼为生，对于鱼不方便处理的边角料，如鱼头鱼尾，挑出鱼肉和与面粉混合油炸，就成为最初的鱼蛋。后来不知道哪位食家学会了用咖喱煮鱼蛋，成为了大众喜爱的地道小吃。年轻人手持咖喱鱼蛋是这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老板的店开在新式的商区，做不好鱼蛋，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就要打一个折扣。

鱼蛋好吃，但做起来很考功夫。老板告诉我，他卖的鱼蛋不是在外面买的现成品，是纯手工打造的。他每天四点就要到市场买鱼，回到店里将鱼处理干净。然后不断的摔打的鱼肉，直到鱼肉变成鱼浆，鱼浆起胶为止。这个过程极其枯燥劳累，是真正的千锤百炼。

咖喱的烹制也有所讲究，绝对不能只用咖喱粉或者咖喱块，这样做出来的咖喱味道不够浓厚。要用咖喱油与高汤熬制，再放咖喱块，搅拌熬制到咖喱油和咖喱块完全融化后，再给入些许蒜头。这样做出来的咖喱酱汁浓稠黏滑，咖喱味相当厚重，同时易于鱼蛋上色。

老板做的咖喱鱼蛋面，鱼蛋滋味弹牙，面就不用说了，那一勺咖喱调料让整碗面口感峰峦起伏，整碗面爽而厚重，味重而不舌干。香、辣、爽、脆、甜、弹、浓，这样味重的面竟然不腻，证明整碗面恰恰处于平衡的味道，少一分味道淡了，多一分就该腻了。

老板的手艺不是在正规学校学来的。他年轻时候叛逆得很，一直想着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尝过许多的味道，跟很多师傅学过菜。后来有一天，他在某个北方城市吃到了广东茶点，他当场眼泪就流下来了，没想到在外地吃到了家乡的味道。

老板见了见这广东茶点店家的老板。

原来这茶点老板是广东人，来北方打拼多年了。人在外定居久了，思乡，但回不去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样的经历太残酷了。

家是回不去了，但家的味道还是可以重现，于是开了这家酒楼。

老板郑重的行了个礼，回家去了。

老板的手艺很好，但碍于店铺位置，始终没有火爆起来，但足够谋生了。这样的生活也不错，老板多得是时间研究新菜。秋天他琢磨出了排骨粉，冬天他琢磨出了羊肉汤。

店里面只有一个服务员，那就是老板娘了。老板娘年轻靓丽，每天穿着不同的衣服，怎么看也不像是服务员。但她一点也不摆架子，笑嘻嘻的和客人聊着天，送面擦桌很是勤快，但依旧保持着优雅。

据老板说，做羊肉汤最大的难题不在于制作本身，而是冬天店里很冷，盛好的汤一下子就冷了。还是老板娘聪明，拿烧热的石锅盛汤，这样羊肉汤就可以放很久都不冷。很多人冬天特意过来喝上一碗暖汤，感觉一口热汤下肚，灵魂都被烫热了。

后来生意不错，赚了点钱，他就买了套音响，买了部大电视，放在店里。我笑他“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套音响电视呢，直接拉网线，机顶盒，投影仪不就行了嘛”，他也不生气，笑着摆手，“你这没味道啊。”

要什么味道呢？买了回来，电视接上电脑，循环播放着旧时的香港电影。看着那些现在已经老去甚至逝去的香港明星，在屏幕上永远留下他们的青春痕迹。老板这一代人，受香港文化影响实在太深了，说来北方读者可能不信，广东珠三角8090两代人，深深烙有着香港文化的痕迹，于他们而言，称香港为第二故乡，不足为过。

老板做着第一故乡的美食，放着第二故乡的电影

聊到最后，老板告诉我

“三十年过去了，我很怀念。”

三十年不短也不长，三十年的人生塑造出老板这个独立有趣的灵魂。而一块陈皮，历经三十年的沉淀，就可以成为一片十分名贵，功效良好的药膳。陈皮如人，都需要时间的积淀，都需要良好的环境去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