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广陈皮丨陈白沙先生与父亲的茶枝柑

陈献章（又称白沙先生，世称为陈白沙）

陈献章先生的家庭与其他家庭不一样，在他出生前，他的父亲就已经去世了，他是家中的遗腹子。他的祖父也甚少管教他，因为祖父“不省世事，好读老氏书”，而且，陈献章很早熟，不太需要他担心。如果陈献章的父亲还在，父亲喜爱隐居，不问世事的性格是否会影响到他呢？

祖父是江门新会人，新会多茶枝柑，因而父亲隐居时，种了不少茶枝柑。陈献章很早就接受父亲早早离世的事实，他时常看着父亲种的茶枝柑，母亲在旁描述父亲是怎么隐居生活的。他感觉自己跨越了很长很长的时空，看到父亲在自己面前栽种，天气很热，父亲出了一身汗，很洒脱地脱掉了外衣，漏出了里面的内衬。累了，背靠着树喝上一杯酒，轻轻的哼上一首诗，再如何，隐士的父亲依旧没有失去他的风雅。他想走向前与父亲说上一句话，但一切都飘散消失了。

母亲很爱陈献章，连同逝去的丈夫，她给了陈献章双重的爱。一方面，陈献章年少多病，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才令他平安度过，不至于夭折。另一方面，母亲操持家事，终身守节，亲身为陈献章做出情操节气的示范。在那父亲种下的茶枝柑的陪伴下，在那母亲无私的爱下，陈献章渐渐长大了。

待到年少时，祖父带着陈献章迁到了白沙乡去，童年的生活影响了陈献章的一生。母亲的担当，童年的早熟，使得他比常人更加用功读书。缺少父辈在思想上的压制，陈献章并没有成为迂腐的儒生，他喜欢疑问，喜欢独立思考。这样的性格却在一定程度阻碍了他的仕途。他思想尖锐，文采卓然，事事求真，认真学究的性格让他结识了很多同道中人。

但当时大环境下官场得过且过，迂腐紊乱，他这样的性格遭到了许多官员的排挤。20岁进入国子监的陈献章迟迟没能通过会试，他开始四处周游。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父亲在27岁夭折，他在27岁成为了吴与弼的徒弟。（吴与弼，崇仁学派创立者，明代理学的开山鼻祖）父亲于此年纪驾鹤西去，不入人间，陈献章亦于此年纪脱胎换骨，超凡入圣。

陈献章似乎理解了父亲为何要隐居，为何不喜为官。拜辞吴与弼后，他回到了白沙村，像父亲般隐居起来。白沙村也种满了茶枝柑，看着柑树，陈献章感觉父亲就在自己的身边。每日每夜，陈献章都在思考心与理，何为心血，何为理学，心和理到底有什么联系？寒来暑往，秋去春来，野鸟飞窗静，春归蝶未知；蝉鸣风入夏，冬日月影斜。不经不觉，整整度过了十个年头。

陈献章甚少出门，连日常饮食都让家人从洞中照料，以免影响他。但他也曾几次回故屋，像青年对竹格物的王阳明般，看着父亲种下的茶枝柑。他爱着父亲，在他心目中，从未见过一面的父亲似乎一直存在，似乎这颗茶枝柑就是自己的父亲。对父亲的爱，是一种欲，而朱熹的心学却要存天理，灭人欲。灭了人欲，就不在对父母有爱，连父母都不爱的人，还有人性吗？还能称作是人吗？无论何时，人性都不会被泯灭。可理在何处，代表一切的终极的理在哪里？他要从何处找到理？

十年的岁月，将陈献章熬成一个中年人，黑暗已经笼罩了空寂的房间，看着了无功名，一身狼狈的自己，他感觉信念崩溃了，他已经三十七岁了，不再是前途无量，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片绝望间，他看着静静伫立的茶枝柑，那颗一直在这里，陪伴着他的茶枝柑。对啊，一直就在那里，一直陪伴着他。

他从这颗普通的茶枝柑树看到他的父亲，这是只有他才看到的，这是他格物的理，这个理从何而来？从他的内心而来。他的本心告诉他这是父亲种下的树，所以他看到父亲。什么是本心？什么是理？本心就是理，寻寻觅觅的理，其实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每个人的内心就是理，探索自己的本心，坚定自己的理念。“天地我立，万化我出，宇宙在我。”我感受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存在。我看到，我理解都是我自己看到。我看那颗茶枝柑是父亲，你看那颗茶枝柑是树，我们都没有错，因为我们的本心不一样，我们的理就不一样。一切求诸于心即可得理，存得本心之心，就可以自然为宗，就可作造化之主。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万法自然。

陈献章大悟得道出山，恰逢新皇帝上任，整顿朝纲，陈献章再考功名，顺利为官。但父亲的隐士性格一直影响着陈献章，他终究依恋母亲，父亲的茶枝柑，故乡的水土。为官不久，陈献章便南归新会。陈献章开始醉心教学，声名远播，四方拜德。而后形成了著名一时的“江门学派”。

事务繁忙的陈献章总会抽空回到故屋，童年的茶枝柑影响了他的一生，与他如影随形，这一生他都无法离开这里。爱屋及乌，因为父亲，陈献章深爱着茶枝柑，也爱着茶枝柑结的果实，更爱果实加工后晒制的陈皮。

在陈献章的作品中，他也时常提及茶枝柑，处处见着茶枝柑的影子。

《题马默斋壁》: “屋后青山屏翳合，簷前绿树 烟花匝。主人闭门履不纳，跏趺明月光遶榻。客来问我笑不答，但闻山莺啼恰恰。橙橘盈园野芳杂，门外一江深映合。四时八风谁管押，烟飞雾走龙腾甲。拙者孤舟持酒榼，成化十年甲午腊。”诗中橙橘盈园景象繁盛，生机勃勃，陈献章在果园中也过得不亦乐乎。

《送柑答之》: “遗我红柑索我歌，狂柑不饮奈柑何。大崖山下无人寄，日尽千瓢舞破蓑。

《玄真送柑》: “溪园十月摘黄柑，岁月将穷致小篮。绕膝痴孙高起舞，隔年乳酒正 开坛。色香本出梨之右，风味真无岭以南。不惜霜根传药圃，白头还解荷长镵。”

陈献章享年72岁，为了纪念陈献章的功绩，人常称陈献章为“圣代真儒”、“岭南一人”、“岭学儒宗”。又因陈献章居住在白沙，因而也称白沙先生，陈白沙。

人的一生，活到最后，追求的都是自己最初的东西，陈献章一辈子都和童年那颗父亲的茶枝柑联系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最爱的东西吗？它是否还一直影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