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州的护城河均是淌着脂粉气的,城尾的新妇结伴前来浣衣,欢喜笑闹,一个不慎,外儒上便沾满粼粼朱粉。只因,冈州爱繁华,喜热闹。文人墨客奋笔疾书,或褒或贬,并无所谓。农户人家耕地种橘,晾晒陈皮,安逸勤勉。
每逢月中是最热闹的时候,月桂高悬花灯烟火,我被迷了眼,走得慢了些。不远不近处传来校书郎的呵斥,:“这群贤毕至的大事,你还有心思偷瞄闲逛,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便自行返乡种瓜吧。”我只能汕笑陪个不是,携着锦盒紧紧跟上。倾刻间,便走到一扇朝西朱门前。匾额上是潇洒劲逸的行草,黑墨金漆,上书“狂柑馆”。两个粉雕玉琢的总角小儿,手持橙橘灯带路。一进宅,入耳便是燕语莺啼,迤逦非常。虽以白沙先生的诗做匾名,原也不过是个文雅些的销金窟。想起校书郎那句群贤毕至,只觉好笑。
饶了七八个回廊,可算是到了这隐秘地。我细细打量了一下,宾客并不多,但品阶却不小。朝堂上的青年才俊,古板儒生甚至是几代忠良,此刻均三三两两倚着,左右伴着娇俏女子侍奉,赤目邪笑。唯有一人眼神清明,不与周遭女子嬉闹也不吃酒,只抓把陈皮慢慢啄着,摇头晃脑,确是真在欣赏歌舞。应是个大家公子,虽穿着极其普通的白色外衫,可袖口却隐隐绣了一圈紫色云纹。少年眉眼稍细,略显凛冽,不过皮相白脸颊鼓,倒比门外迎人的小儿,更像是从玉器中雕砌而成。
我乐得清闲,寻了角落坐下,凑巧发现一件趣事。坐在正中弹唱的花魁娘子,朝着紫色云纹方向,眼波流转欲说还休,少年却偏偏像是没看见一般,甚至还站起身,随着耍剑的红衣舞女手腕翻转。身旁的校书郎似是也窥见此事,举起杯盏上前,满脸谄媚,“启禀小侯爷,此舞女名唤涧绮,乃是江湖儿女,早年间父母被仇家追杀,机缘巧合流落此地,她可还是个清倌……”
原来这少年竟是开国侯家的小少爷,开国侯与太祖有过命的交情,太祖得势后,便御赐开国侯皇姓,代代承爵,与君同姓。我朝重文轻武,这小侯爷却只喜爱舞抢弄棒之流。眼看小侯爷到了弱冠之年,却无半分功名。开国侯脸上无光,只能问圣上讨了个奉旨监行的名头,把小侯爷丢到这冈州来,待哪日回京,便可得一些功绩。
还未等我忆起坊间诸多传闻,小侯爷突然拍手大笑,“好一个剑气,招式内力均是一等一的妙,来人啊,去把那季妈妈寻来,本侯爷要为这剑气姑娘赎身。”虽说着一掷千金的放荡话,但少年眼里任是不见半分浅陋。大概是多亏了这张清透的脸,遮去了纨绔气,实则与在座诸位并无不同罢。想来竟有些气闷。
酒过三巡,众人均染着醺醺醉意,小侯爷嘴角挂着一小片陈皮,撩起衣摆大步离开。收了如花美眷,可真急不可耐。众人应是彻夜享欢,我便一人溜出门外,却撞见个料想不到之人。白衣公子牵着一匹同色壮马,端的是数不尽的风流落拓,缎带绕着发髻扬起,似是即刻便要得道飞升的金童。我踱步走去,对着无一官半职的小侯爷行了官礼。小侯爷轻扶马背,带着些汴梁口音,“方才我见你一人躲着吃酒,想来你也是个对这些无甚兴致的,便估摸着若在门前遇到,就送你一程,未曾想还真碰见了”
父亲曾交待,天皇贵胄喜怒无常,不可过份趋炎。 我稍稍退了两步,“多谢侯爷关心,下官住处就在这西边拐角,一盏茶功夫便到了”。小侯爷声音下沉,“向来最烦的便是你们这些读书人,一股子酸腐气”白马似是听出主人不悦,扑哧扑哧朝我吐热气。父亲说得果然不错,我正想着如何请罪,突然一双大手拍向脊背,让我差点匍匐在地。只听侯爷声音又扬起。 “不过你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清高得多,若不是父亲叮嘱,只管随波逐流,不可恣意妄为,我宁愿整日待在府中耍缨枪。”
这位万人奉承高不可攀的赵小侯爷,此刻鼓起腮帮,跟我刚上私塾,龇牙咧嘴丢掉狼豪笔的外甥并无两样。想起外甥我不自觉丢了些许恭敬,“道貌岸然是真,污秽不堪也不假,不过那暖酒陈皮确是顶好,小侯爷嘴边可还挂着呢”
小侯爷楞了半晌,才堪堪用指背擦去陈皮,而后传来一阵大笑,“你倒是有趣之人,吃食虽好,却与靡靡之音不称,只愿居于一室细品。不过下回可不想再碰见你了。”说着竟又一掌拍向脊背。我学着小侯爷抱拳拜别,“望得偿所愿。”
转眼到了霜月,是日恰逢月中,乃自诩风雅人士,狂柑一聚之日。来到江城快过半载,我已习以为常,权当到了个吃喝不收分文之地。倒是这半载里,真未曾遇过小侯爷一次。想他此刻应是,行云流水般耍出一套枪法,缨似血脸如玉,倜傥自得的样子罢。随着校书郎轻车熟路来到馆前,还未进门,忽的摔出一男子,头冠松散满目青肿。背光处走来一赤色短打公子,抿嘴敛眉,带着上位者的惊涛气势。
“不知你是谁家破落子弟,若是再让我见到你在此地,作威作福强人所难,本侯定会不辞辛苦送你去深牢大狱,让你好好耀武扬威个几月。”倒地男子手脚并用,竟吓得吐出一口黑血。花魁娘子扭着一握软腰,跪倒在小侯爷脚边,“霖琅来馆十载,卖艺不卖身人人皆知,若不是侯爷今日搭救,霖琅定会被这无赖强占了身子,最后落得以死谢清白的下场。”娼馆妓子有此等气节,着实让人动容。小侯爷虚扶了一把,“不算什么,打抱不平罢了,今后当是无人再敢寻你麻烦。”
语毕花魁娘子哭的更凶了,“侯爷有所不知,霖琅七岁被卖于此地,便没有一天不想离开,若是侯爷不嫌弃,霖阆愿意跟随侯爷,洗衣烧火侍奉终身。”我骤然想起当日花魁娘子流转的眼波,原来口口声声表明贞洁,打的是这个主意,也不知这羚狼和剑气会否相处和睦。小侯爷背过手神色温柔,“你若是想走,我赎你便是,不过我府中并不缺烧火丫头,待你收过卖身契,便做你欢喜之事去罢。”霖琅轻咬薄唇泪珠涟涟。小侯爷却只微点了头,大步离开。
到门边时,大笑着走来拍我的脊背。“竟又见面了,你倒并未得偿所愿啊。” 我瞥见地上黑血,思索着待会是否要去讨些治疗内伤的药,“下官也愿倚于暖炉边,烫一壶陈皮酒拈一块陈皮糕,不过身在官场,哪有什么愿不愿。 只能尽人事,伺机一搏。”小侯爷目光灼灼,似是参透什么,“好一个尽人事,伺机一搏。不过下回,大概真见不到了。”还未等我客套,小侯爷骑上高马,绝尘而去。
笠日一早,小厮绘声绘色讲述街头传闻,开国侯家小公子,为一青楼女子与人争风吃醋,打得人不省人事,圣上大怒,急召回京。我躺在炉边,陈皮糕似是有些发苦。晌午,街头传闻又有所更改,原是小侯爷八百里加急,承书一封恭敬认错,并自愿随军北地,以表悔改之心。圣上有心敲打世家子弟,御笔一挥,奉旨随军即刻出发。
我举起杯盏,对着空地自语,恭喜得偿所愿。
落霞时分,渡口堆满人头。曾狂柑馆一聚的显贵们倒是一个未来,应是觉得本朝武将势微,结交无用。自古以来,人情冷暖如是。反倒是狂柑女馆一众女子均戚戚凉凉,凭栏倚靠,好不可怜。远处有一着武馆劲衣女子,携着几个粉嫩小儿,潇洒的舞出一套剑法,旁人惊呼不断。原是涧绮姑娘,没想到竟成了武馆馆主。
小侯爷站在渡口边,对着一众神女拜别,他大概也想不透,何时招惹了这许多芳心吧。我突然很想知晓,小侯爷上阵杀敌时,皮肤黝黑周身凌乱的模样,会否还有女子为他不能自已。锦船即将离津,我掏出当日锦盒,内存三十年广陈皮数斤。小侯爷笑道:还是你心细,来冈州多年,离时匆忙,竟忘带上陈皮,若无你这份好礼,路上必定难耐。小侯爷随之摆手,转身入船。
大抵,不管是三岁十载甚是百年后,小侯爷大都还是那个,着鲜衣骑高马,眉目清朗的如玉少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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